侦察排在沉闷压抑的气氛中继续向预定侦察区域行进。魏毅凭借着愈发纯熟的地脉感知能力,带领队伍避开了几处可能的险地,选择了一条相对隐蔽但崎岖难行的路线。一路上,士兵们都很沉默,梵净山麓那场血腥的伏击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三天后,他们抵达了此次任务的核心区域——黔湘交界处一片地势复杂的丘陵地带。魏毅选择了一处背靠石壁、视野开阔且易守难攻的高地扎营。安排好明哨暗岗后,他立刻将自己关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帐篷里,借着马灯的光亮,铺开地图,开始详细绘制之前在梵净山麓遭遇伏击以及发现友军巡逻队被全歼地点的地形图。
他画得极其细致,不仅标注了伏击点的精确位置、火力覆盖范围、撤离路线,还特别注明了发现胶底鞋印的位置和方向,以及那支被全歼的巡逻队番号(通过散落的装备和军装细节大致推断)。他将自己利用特殊感知提前预警、带队绕行险坡并目击惨剧的整个过程,以“观察判断”和“痕迹分析”为名,形成了一份逻辑清晰、证据链相对完整的报告。他没有提及地脉感知的具体细节,只强调了自己基于猎户经验和战场直觉的判断。
“永贵,”魏毅将绘制好的地图和报告草稿递给副排长赵永贵,“你看看,有没有遗漏或不清楚的地方。”
赵永贵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钦佩之色:“排长,图画得比师部参谋处的还精准,报告也写得明白。这事儿太蹊跷了,必须尽快报上去!”
魏毅点点头:“明天一早,你带两个人,把这份报告和图,还有我们这几天常规侦察记录的红军动向(主要是那支纪律严明、伤员较多的转移部队信息),一并送回师部,直接交到作战参谋处,如果可能,最好能面呈师长。”
“明白!”赵永贵郑重地将地图和报告收好。
次日,赵永贵带着两名士兵出发了。魏毅则继续带领剩余人员在周边区域进行谨慎的侦察。他利用地脉感知和草木记忆,又发现了一些红军小股部队活动的痕迹,确认了他们确实在进行战略转移,并未表现出主动攻击黔军的意图。同时,他也更加留意那些不属于红军和黔军的“第三方”痕迹,尤其是胶底鞋印和可能的炮位布置点,但之后再未发现那支神秘便衣队的踪影,仿佛他们凭空消失了一般。
五天后,赵永贵风尘仆仆地赶回了营地,脸色却异常难看。
“排长,事情不对劲!”一进帐篷,赵永贵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困惑。
“怎么回事?报告交上去了?”魏毅心中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交是交上去了,”赵永贵喘了口气,“我按您的吩咐,直接去了作战参谋处,接待的是石参谋的一个亲信副官。他收了报告和图,说会立刻转呈。我在师部等了两天,想等个回音,结果昨天那个副官找到我,把原报告和图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魏毅眉头紧锁。
“对!”赵永贵从怀里掏出那份他亲手送出去的报告和地图,重重拍在简易桌子上,“他说,经核查,我部报告中所提及之梵净山北麓伏击事件,师部及周边友军均无相关记录,所称遭遇全歼之巡逻队亦查无此单位,认定该情况为误判或……或我军侦察人员于复杂环境下产生的战场错觉。”
“战场错觉?”魏毅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拿起那份报告,上面果然盖了一个蓝色的“存疑,查无此事”的印章。
“他还说,”赵永贵气得脸色发青,“要求我部集中精力完成既定侦察任务,勿要捕风捉影,分散注意力,更不得散布不实信息,影响军心士气。”
帐篷里陷入一片死寂。魏毅盯着那个蓝色的印章,手指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果然如此!石怀仁,或者他背后的人,出手了。他们不仅策划了伏杀,还要抹掉一切痕迹,将真相掩盖在“查无此事”四个字下面。这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开始收拢。
“兄弟们拿命换来的情报,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查无此事’就给打发了?”赵永贵一拳砸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排长,那天要不是你,我们全都得交代在那儿!那十几具兄弟部队的尸体,难道也是错觉?”
“稍安勿躁。”魏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先去休息,告诉弟兄们,正常执行侦察任务,此事暂不外传。”
赵永贵张了张嘴,看到魏毅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敬了个礼,愤愤地退出了帐篷。
魏毅独自坐在帐篷里,马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石怀仁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大,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将一起恶性伏击事件压下去。师部的水,太深了。
就在他沉思之际,帐篷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带着特定节奏的鸟鸣声。这是他和何胜波约定的暗号之一。
魏毅眼神一凝,迅速吹熄马灯,悄无声息地潜出帐篷,融入营地的阴影中。他凭借感知,避开巡逻的哨兵,来到营地外围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
一个彪悍的身影正等在那里,正是警卫连长何胜波。他穿着便装,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老何?你怎么来了?”魏毅压低声音,有些意外。何胜波作为警卫连长,通常不会离开师部太远。
“妈的,再不来,怕你让人阴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何胜波啐了一口,语气火爆,“你让赵永贵送回去的报告,被石怀仁那老小子给摁下了,是不是?”
魏毅点点头,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何胜波听完,冷哼一声:“老子就知道!你遇到的不是个例!这段时间,师部这边也邪性得很!”
他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就这半个月,下面各团报上来好几起类似的‘异常交火’,有的是和小股‘土匪’遭遇,损失不小,但事后清剿连根毛都没找到;有的是巡逻队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有的和你情况类似,说是遭遇不明武装袭击,对方装备精良,打法狠辣,不像红军也不像土匪。可这些报告,最后全都石沉大海,不是被压下就是被定性为‘误判’、‘与匪遭遇战’。”
魏毅静静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看来,对方的活动非常频繁且猖獗。
“师部现在什么情况?”魏毅问道。
“乌烟瘴气!”何胜波骂道,“石怀仁现在蹦跶得欢实得很,天天往师长那儿跑,张口闭口都是‘精诚团结’、‘顾全大局’。他那个副官,还有几个投靠他的参谋,跟中央军派来的那个姓王的联络官打得火热,三天两头一起吃饭喝茶。老子的人盯着他们,发现他们私下里见面次数更多了!”
“中央军联络官?”魏毅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对,叫王孝忱,南京来的,表面上是为了协调‘剿匪’事宜,背地里谁知道搞什么鬼!”何胜波语气不善,“我怀疑,近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跟这帮龟孙脱不了干系!石怀仁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恐怕早就搭上中央军的线了,现在是要拿咱们102师当投名状!”
魏毅沉默片刻,问道:“师长那边……是什么态度?”
何胜波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师长……唉,他老人家也有难处。上面压力大,中央军虎视眈眈,内部又有人搅混水。他或许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但现在没有确凿证据,也不好轻易动石怀仁,毕竟石在师里也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师长只能尽量稳住局面。”
他拍了拍魏毅的肩膀:“兄弟,你现在在外面,反而看得更清楚。石怀仁把你派出来,就没安好心,要么想借刀杀人,要么就是想把你调离师部,方便他们行事。你这次能躲过一劫,是运气,也是本事。但下次呢?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明白。”魏毅目光沉静,望向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他们想抹掉痕迹,想让我们悄无声息地消失,我偏要把这张网撕开一个口子。”
“你打算怎么做?”何胜波问道,“需要老子做什么?”
“你回去,继续盯紧石怀仁和那个王联络官,特别是他们私下接触的人员和细节。”魏毅沉吟道,“我这边,会继续侦察,但重点会放在查找那支便衣队,以及他们背后联系的证据上。既然师部不认这份报告,那我们就自己找证据,找到他们无法抵赖的证据!”
“好!”何胜波重重点头,“你放心,师部这边有我。你自己千万小心,石怀仁手段阴得很。”
“我知道。”魏毅应道,随即又问,“莫小姐那边……有什么消息吗?”他想起莫秀珠之前的提醒,以及她家族可能的信息渠道。
何胜波摇摇头:“我出来得急,没顾上去找莫小姐。不过你放心,如果需要,我会想办法联系她。”
两人又低声交换了一些信息和接下来的联络方式,何胜波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魏毅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拂,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和凉意。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脚下大地沉稳而博动的韵律,那来自山川深处的力量,似乎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查无此事”……好一个查无此事。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背后是十几条枉死的黔军弟兄的性命,是石怀仁之流的冷酷算计,是中央军侵蚀黔省的野心,也是一张正悄然罩向102师、罩向贵州本土力量的无形大网。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这张网,他碰定了。不仅是为了自己活命,为了那死去的袍泽,更是为了吴老司口中需要守护的“山魂”,为了何胜波这些不愿同流合污的弟兄,也为了脚下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不容外人肆意践踏。
狩猎,才刚刚开始。只不过,这次猎人和猎物的角色,或许要换一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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