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军营的第二天，魏毅肩上的药膏还没换过两次，师部的传令兵就小跑着来到了他的临时宿舍门口，立正敬礼：“魏排长，师座急令，请您立刻去师部作战室报到。”
魏毅正对着窗口，手里捏着那张写着“近期别接触桂系的人”的纸条，闻言迅速将纸条塞进贴身口袋，转身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他整理了一下军装，沉声应道：“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走在通往师部的路上，贵阳城那短暂的喧嚣和“济生堂”里莫秀珠那双清澈又带着深意的眼睛，仿佛被隔在了另一重世界。军营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紧绷，巡逻队的脚步似乎都沉重了几分，沿途遇到的军官们行色匆匆，彼此间的交谈也压低了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师部作战室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卫兵，神情肃穆。魏毅通报后，被允许进入。室内光线有些昏暗，长条形的作战桌上铺着巨大的军事地图，几个人影围在桌旁。除了熟悉的师长和几位团级主官，一个穿着笔挺军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身影格外显眼——石怀仁。
魏毅立正敬礼：“报告师座，卑职魏毅奉命报到！”
师长抬起头，他年约五十，面容黝黑，带着黔军将领特有的风霜痕迹，此刻眉头紧锁，指了指地图上一个被红圈标记的区域：“魏毅，你来得正好。伤怎么样了？”
“回师座，已无大碍，不影响执行任务。”魏毅挺直腰板。
“嗯，”师长点了点头，语气凝重，“情况紧急，长话短说。根据多方情报，江西过来的红军主力，有向黔东地区运动的迹象。其先头部队可能已经接近梵净山一带。那里山高林密，情况复杂，我部防区与之毗邻，绝不能掉以轻心。”
他用手点着地图上黔东与湘西交界的大片山区：“你的侦察排，立刻重建，人员从各连抽调精锐补充。任务就是前出至这一带，”他的手指在梵净山北麓划了一个圈，“严密监控红军动向，摸清他们的兵力、装备、行军路线和意图。记住，是监控，收集情报，没有命令，严禁擅自接敌！你的每一份情报，都可能关系到整个黔东乃至贵阳的安危，明白吗？”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魏毅沉声应道，目光快速扫过地图，将地形要点记在心里。梵净山，莽苍岭，那是比苗岭更原始、更险峻的深山老林，也是各方势力交织的敏感地带。
这时，站在师长侧后方的石怀仁缓缓开口了，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看似温和的笑容：“魏排长，此次任务艰巨，意义重大啊。”他走上前几步，手指轻轻敲了敲地图上魏毅需要监控的区域，“红军虽遭重创，流窜至此，但其战斗力不容小觑，尤其擅长山地游击。你部此行，可谓深入虎穴。”
他的目光落在魏毅脸上，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之前在苗岭的遭遇，师里都很痛心。此次重建侦察排，师座和我是寄予厚望的。你熟悉山地，作战勇猛，是执行此项任务的不二人选。务必细致，再细致！红军动向，沿途其他武装势力的活动，甚至……一些不同寻常的迹象，都要详加记录，及时回报。这不仅仅是一次军事侦察，更关乎我们黔省的安危，乃至……更高层面的战略布局。”他话语顿了顿，意有所指，“希望你能吸取上次的教训，不要再让弟兄们白白牺牲，也不要再让师座和我等……担忧。”
魏毅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平静，心底却是一片冷冽。石怀仁这番话，听起来是嘱咐和期望，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尤其是那句“更高层面的战略布局”和“不要再让师座和我等担忧”，更像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和试探。他立正回应：“是，参谋！卑职定当竭尽全力，细致侦察，不负师座和参谋重托！”
“好，”石怀仁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此次任务机密，出发时间、路线，由你自行拟定，直接向师部汇报。所需装备物资，优先配给。我会密切关注你部的进展。”
师长最后挥了挥手：“去吧，抓紧时间准备，尽快出发。”
“是！”魏毅敬礼，转身大步离开作战室。
走出那栋压抑的小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魏毅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但心底的寒意却挥之不去。石怀仁亲自交代任务，强调“细致”，关注“不同寻常的迹象”，这绝不仅仅是针对红军。结合莫秀珠的警告，以及伏击者那桂柳口音和“石参谋”的称谓，这次任务，恐怕从一开始就笼罩在石怀仁编织的网中。明面上是监控红军，暗地里，石怀仁或许正等着他再次“遭遇不测”，或者希望他能“发现”一些足以给102师，或者给他魏毅本人定罪的“证据”。
重建侦察排…魏毅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在苗岭雾霭中倒下的熟悉面孔，心头一阵刺痛。这些新补充进来的弟兄，又将被他带入怎样的险境？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转向了警卫连的驻地。刚走近连部，就听到何胜波那粗豪的嗓门在院子里骂人，似乎是为了营区警戒的一点疏漏。见到魏毅过来，何胜波挥手让那几个挨训的士兵滚蛋，大步迎了上来。
“兄弟，咋样？师部叫你去，是不是有动静了？”何胜波一把搂住魏毅的肩膀，压低声音问道。
魏毅点了点头，简单将任务说了一遍，省略了石怀仁那番意味深长的话，只说是监控红军动向。
何胜波听完，铜铃般的眼睛瞪了起来，啐了一口：“妈的，就知道没好事！那鬼地方鸟不拉屎，红军是那么好盯的？别又他娘的被人打了黑枪！”他显然也对上次的事情心有余悸，话里有话。
他拉着魏毅走到院子角落的树荫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老弟，你这次出去，眼睛放亮些！我听说，上面，”他指了指师部的方向，“最近和南京那边的人走得特别近，茶都喝了好几回了。石怀仁那老小子，蹦跶得欢实得很！他让你去，肯定没憋好屁！你得多长几个心眼！”
魏毅默默点头，何胜波的消息印证了他的判断。“我知道，波哥。你自己在师部，也小心点。”
“我你不用担心，”何胜波拍了拍腰间的枪套，“老子这警卫连也不是吃素的！他石怀仁想动歪心思，也得问问弟兄们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倒是你，在外面，真遇上什么事，该撤就撤，别硬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实在不行，就往山里钻，你这本事，进了山就是蛟龙入海，谁也别想找到你！”
兄弟俩又低声交谈了几句，魏毅便告辞离开，去着手重建侦察排和准备出发事宜。名单很快下来，人员都是从各连抽调的尖子，不少是熟悉山林的老兵，也有几个眼神里带着稚气但透着股机灵劲的新兵。装备物资果然优先配给，崭新的中正式步枪、充足的弹药、野战干粮、地图、指北针……一应俱全。
魏毅仔细检查着每一样装备，核对每一个人员的资料，心里却在反复盘算着石怀仁的意图和此行可能遇到的危险。红军、中央军的便衣队、乃至石怀仁可能安排的“意外”……前方的路，迷雾重重。
夜幕降临时，魏毅独自一人站在营房外的土坡上，望着远处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蜿蜒的山峦轮廓。梵净山，那片陌生的土地，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他下意识地摸了胸口，那张小纸条硬硬的边缘硌在皮肤上，提醒着他省城里的那次短暂相遇和那句关键的警告。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凉气，闭上眼睛，尝试着将感知向外延伸。军营的喧嚣、士兵的鼾声、巡逻队的脚步声……更远处，山林寂静，但在那寂静之下，他仿佛能感受到大地深处微弱而博动的韵律。这次任务，是危机，也是契机。石怀仁想借刀杀人，他却偏要在这刀锋上，走出一条生路，看清这迷局背后的真相。
第二天拂晓，晨雾尚未散尽，一支三十余人、装备精良的小队悄然离开了102师驻地，如同利箭般射向黔东方向的崇山峻岭。魏毅走在队伍最前面，背影在薄雾中显得坚定而冷峻。新的侦察排，新的征途，一场在明暗两条战线上同时展开的较量，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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