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胜波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寒冰，沉甸甸地压在魏毅心头。师部那张无形的网不仅存在，而且正在收紧，试图将一切不利于石怀仁和中央军的证据都抹去。梵净山麓的血迹未干，那十几具袍泽的尸体还躺在荒山野岭，一句“查无此事”就想翻篇？
绝无可能。
魏毅站在营地边缘，眺望着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山峦轮廓，目光冷冽如刀。既然官方的渠道被堵死，那就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挖掘被掩盖的真相。他需要证据，确凿的、无法被轻易否认的证据。而证据，或许就留在了最初的起点——梵净山北麓的那个伏击点。
“永贵，”他唤来副排长赵永贵，“我带两个人，回一趟我们遇袭的地方。你带其余弟兄，继续按计划侦察红军动向，注意隐蔽，提高警惕，有任何异常，立刻转移，不要硬拼。”
赵永贵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魏毅的意图，担忧道：“排长，那边刚出过事，太危险了！而且师部那边……”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去。”魏毅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师部那边，我们现在指望不上。有些事，得靠自己。执行命令吧。”
“是！”赵永贵不再多言，敬礼领命。
魏毅只带了两个机灵且口风紧的老兵，一个是沉默寡言但身手利落的杨老栓，另一个是眼神活络、善于观察的孙小六。三人轻装简从，沿着来时记忆中的路线，再次向那片充满死亡气息的山谷潜行。
越是靠近伏击点，魏毅心中那股源自地脉的感应就越是清晰，仿佛能听到那片土地残留的悲鸣与愤怒。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着硝烟和草木烧焦后沉闷的味道。
他们并没有直接进入山谷，而是先占据了侧翼一处可以俯瞰全局的高地。魏毅举起莫秀珠赠送的德制望远镜，仔细搜索着下方的每一寸土地。山谷里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之前激战的痕迹大部分还在，倒伏的灌木，被子弹削断的树枝，以及一些散落的、来不及收拾的弹壳，在阳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光泽。那支被全歼的巡逻队的尸体似乎已经被后来者匆忙处理掉了，只留下几处被新土勉强覆盖、但依旧能看出轮廓的浅坑，以及一些深褐色浸入土壤的血迹。
观察了近一个小时，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或其他异常后，魏毅才打了个手势，带着杨老栓和孙小六小心翼翼地下到谷底。
脚踩在松软、带着血腥味的土地上，魏毅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着将自身的精神与脚下的大地、与周围的山川草木连接。那种奇异的感知力如同水波般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他“看”到了地底深处缓慢流淌的水脉，“听”到了岩石缝隙中小虫爬动的细微声响，也感受到了这片土地上残留的、强烈的死亡与暴力的能量印记。
他走向记忆中最初遭遇火力覆盖的区域。那里有几棵碗口粗的杉树被密集的子弹拦腰打断，断口参差不齐，木质纤维外露。
“老栓，小六，警戒。”魏毅低声吩咐了一句，然后走到一棵断裂的树干前。他伸出右手，掌心缓缓贴上那粗糙、带着湿气的断口。
起初只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和树木本身断裂时的痛苦。但当他集中精神，将那份源自雾隐谷镇山石的灵契之力缓缓注入时，眼前的黑暗开始褪去，一些模糊、破碎、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画面和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地涌入他的脑海。
……浓重的雾气……突然爆闪的枪口焰……穿着杂乱便装、但动作极其训练有素的身影在林木间快速穿梭、瞄准、射击……他们脚下穿的，并非是贵州山区常见的草鞋或布鞋，而是统一的、厚实的胶底军靴！……
画面一闪而过。魏毅眉头紧锁，继续感知。
……一个身影在树木间快速移动，似乎是指挥者，他侧身依托一棵大树射击时，腰间皮质枪套的一角从衣摆下露了出来——那枪套的款式，与魏毅在师部见过的中央军军官配发的****套极为相似！……
又一个关键的碎片！
魏毅强忍着脑海中因信息碎片冲击带来的微微眩晕感，手掌移向另一处残留着更多弹孔和爆炸灼烧痕迹的区域。这里，应该是那支倒霉的巡逻队最后覆灭的地方。
他触摸着一块被弹片削去一大块树皮、露出苍白木质的老松树。这一次，涌入的信息更加混乱，充满了惊恐、绝望和剧烈的爆炸声。但在这些嘈杂的背景音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低语，仿佛有人就在这棵树附近压低声音说过话：
“……动作快点……石长官吩咐了……要活口……尤其是那个带队的排长……”
“石长官要活口”！
这七个字，如同惊雷般在魏毅的脑海中炸响！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统一的胶底军靴、中央军****套、针对他魏毅的“要活口”命令、以及这低语中所指的“石长官”！
石怀仁！果然是他！
伏击者并非什么土匪或不明武装，而是伪装过的、极有可能与中央军有密切关联的精锐人员！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消灭黔军的侦察力量，更想俘获他魏毅这个“熟悉山地、枪法如神”的排长？是为了逼问什么？还是想以此为突破口，进一步构陷102师？
魏毅缓缓收回手，脸色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得吓人。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渐渐消散，但那份冰冷的真相已经牢牢刻在了他的心里。
“排长，您……没事吧？”孙小六注意到魏毅神色异常，关切地低声问道。他和杨老栓虽然不知道排长具体在做什么，但能感觉到魏毅似乎在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探查”着什么。
魏毅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这片寂静的山谷。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成为了无声的证物，记录下了那场阴谋的细节。
“我们走。”魏毅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证据已经找到，虽然无法直接作为物证呈交给那些装聋作哑的人，但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这证实了何胜波的消息，也让他看清了对手的手段和部分目的。
石怀仁，还有他背后的中央势力，为了掌控黔省，真是不择手段。这张无形的大网，他必须撕破。
返回营地的路上，魏毅一言不发，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断树中传来的低语——“石长官要活口”。他摸了摸腰间冰冷的枪柄，又想起莫秀珠的提醒，吴老司的古歌，何胜波愤怒的眼神，以及师长那看似沉稳却隐含忧虑的态度。
个人的生死，此刻已经与102师的命运，与脚下这片贵州山水的未来，紧密地纠缠在了一起。
狩猎，进入了新的阶段。他现在知道了猎人的模样，甚至部分意图，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他这个从大山深处走出来、得到了山魂认可的“猎物”，开始反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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