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梵净山北麓那处浸透了袍泽鲜血的山谷返回后，魏毅的心便如同被寒冰包裹。草木的记忆碎片拼凑出的真相冰冷而残酷——石怀仁，这位平日里言辞恳切、忧心黔省安危的师部高参，竟与伪装成不明武装的中央军便衣队勾结，欲置他于死地，甚至还想“要活口”。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派系倾轧，更像是一场针对102师骨干力量，尤其是他魏毅个人的、精心策划的阴谋。师部那张无形的网，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和紧密。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知道石怀仁背后究竟站着谁，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光靠山林草木的“证言”还不够，他需要更直接的人证或物证。
机会很快来了。师部传令，要求各侦察单位派人回贵阳，汇报近期对红军动向的监控情况。这本是一项常规任务，通常由副排长赵永贵去即可，但这一次，魏毅决定亲自前往。
“永贵，你留守，继续按计划侦察，注意隐蔽，尤其留意东面是否有穿胶底鞋的便衣队活动。”魏毅交代道，“我回一趟贵阳，除了汇报，还有些私事要办。”
赵永贵心领神会，低声道：“排长，小心。城里……未必比山里安全。”
魏毅点了点头。他换上相对干净的一套军装，将配枪检查妥当，又仔细收好了莫秀珠赠予的那枚苗绣护身符，这才带着两名士兵，离开了莽苍岭下的临时营地。
进入贵阳城，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与山野间的寂静肃杀形成了鲜明对比。魏毅先去了师部设在城内的联络处，按流程递交了书面报告，口头补充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观察，刻意避开了与红军卫生队遭遇以及发现便衣队痕迹等敏感信息。负责接收报告的军官态度敷衍，似乎对这些前线情报并不十分在意，这更让魏毅确信，师部内部某些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真正的“敌情”之上。
完成公务，已是下午。魏毅让随行的士兵自由活动，约定傍晚在城门汇合。他自己则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来到了位于城南的“济生堂”药铺。
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伙计认得这位沉默寡言的年轻军官，见他进来，便朝后堂努了努嘴：“小姐在里头整理药材。”
魏毅道了声谢，掀开布帘走进后堂。莫秀珠正坐在一张小凳上，面前摊开着几个簸箕，里面是各种需要分拣的草药。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蓝布学生装，衣袖挽起，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专注的神情在从窗户透进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到是魏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随即又化为关切：“魏排长？你怎么来了？前线情况如何？”她放下手中的草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末。
“暂时无事。”魏毅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周围，确认没有外人，“莫小姐，我需要你帮忙。”
“你说。”莫秀珠神色一正，走到魏毅近前，压低了声音。
“石怀仁石参谋，你了解多少？尤其是他身边那个姓王的副官。”魏毅直接问道。
莫秀珠微微蹙眉，思索片刻道：“石参谋是师部老人，但近年来与南京方面来往渐密。王副官……据我父亲偶尔提及，此人颇善钻营，是石参谋的心腹，常替他在外面跑动，与一些来历不明的人也有接触。”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前几天还听家里伙计说，看见王副官频繁出入‘雅叙茶楼’，那地方……据说背景不太干净，常有各方势力的眼线混杂。”
“雅叙茶楼……”魏毅记下了这个名字，“知道王副官通常什么时候去吗？”
“多是午后，大概未时左右。”莫秀珠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今天这个时辰，他很可能就在那里。”
魏毅眼中寒光一闪：“我想去‘看看’。”
莫秀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她没有劝阻，而是快速思考起来：“茶楼人多眼杂，你直接进去太显眼。这样，我知道茶楼后院墙外有一条窄巷，隔壁是一家书铺的后门。书铺的掌柜与我父亲相熟，我可以借故进去，帮你留意茶楼后窗的情况。只是……隔着一道墙，你怎么‘看’？”
魏毅摸了那枚紧贴着的苗绣护身符，感受着其中一丝若有若无的、与雾隐谷镇山石同源的温凉气息。“我自有办法。”他没有详细解释，“麻烦莫小姐带路，并帮我望风。”
莫秀珠见他神色笃定，也不多问，点了点头：“好，你稍等，我换身不起眼的衣服。”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穿行在贵阳城纵横交错的小巷中。莫秀珠对这座城市极为熟悉，专挑僻静路径行走，很快便来到了她所说的那条窄巷。
巷子一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茶楼后院种植的翠竹枝叶。另一侧则是书铺的后墙，有一扇紧闭的小门。莫秀珠上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与开门的伙计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回头对隐在巷口阴影处的魏毅微微颔首。
魏毅快步走入巷中，闪身进入书铺后门。伙计显然已被莫秀珠嘱咐过，默默引他们穿过堆满书籍的仓房，来到一扇靠近茶楼院墙的窗户前。这窗户位置偏僻，窗外正好是茶楼后院一角，几盆茂盛的盆栽挨着墙根摆放。
“王副官若在，多半是在后院东侧那个临水的雅间，那里最是清静。”莫秀珠指着方向低语，“从这里，只能看到雅间窗户的一角，而且拉着竹帘，看不清里面。”
魏毅的目光落在墙根下那几盆枝叶繁茂的南天竹和罗汉松上。“足够了。”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将那份源自山河的灵契之力缓缓延伸出去。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越过窄巷，穿透砖石，悄然附着在了雅间窗外那盆最大的罗汉松之上。
刹那间，雅间内的景象并未直接呈现在他眼前，但一种奇异的“感受”却清晰地反馈回来。他“感觉”到室内有三个人形轮廓的能量波动，其中两个较为熟悉，带着黔地本土的气息，但略显浮躁和谄媚——应该就是王副官和石怀仁麾下的另一名亲信。而第三个人，其能量波动则显得格外不同，更加凝练、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并且，一种与贵州本地口音迥异的、带着明显翘舌音和儿化音特征的语音片段，断断续续地透过盆栽的“感知”，模糊地传入魏毅的意识深处：
“……石长官的诚意，上面是看到的……但光靠这些……还不够……”
“……102师必须彻底整肃……那些地方观念深的……尤其是那个叫魏毅的排长……屡次碍事……要么收服……要么……”
“……铜仁那边……要加快……委员长催得紧……”
“……放心……只要你们配合……事后……少不了你们的前程……”
那口音，魏毅在师部偶尔接触过来自南京的联络官时听过，是典型的南京官话！
果然是他！石怀仁不仅与中央军便衣队勾结，此刻他的副官正在与来自南京的核心人物密会！他们谈论的内容，涉及整肃102师、对付他魏毅，以及加快铜仁矿场的进度！
魏毅紧闭着双眼，额角微微见汗，全力维持着这种玄妙的感知状态，试图捕捉更多信息。然而，这种远距离、隔空感知对精神和体力的消耗极大，不过片刻，他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眼前的画面和声音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他闷哼一声，不得不切断了与那盆罗汉松的连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怎么了？”一直紧张关注着他的莫秀珠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触手只觉得他手臂肌肉紧绷，冰凉，且微微颤抖。
魏毅睁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冰冷的锐利。“三个人，”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王副官，还有一个应该是石的人，另外一个……是南京口音。”
莫秀珠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猜测，但得到证实还是让她心头一沉。“他们……”
“他们在谈整肃102师，谈铜仁矿场，也谈到了我。”魏毅言简意赅地总结了最关键的信息，“石怀仁投靠中央系，已是铁证如山。”
巷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书铺的伙计快步走来，低声道：“莫小姐，茶楼前面好像有动静，像是王副官他们要出来了。”
魏毅和莫秀珠对视一眼，都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走。”魏毅压下身体的不适，迅速恢复冷静。
两人迅速离开书铺后门，再次融入贵阳城错综复杂的小巷之中。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身后的雅叙茶楼依旧喧嚣，但那场关乎102师命运、乃至黔省未来的暗流，已然在觥筹交错与低声密语中，汹涌澎湃。魏毅知道，他掌握的线索越来越多，但对手的网也收得越来越紧，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