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毅拖着疲惫但异常敏锐的身躯，终于在天色彻底黑透前，望见了102师三团团部驻地那熟悉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光芒散落在山坳里，隐约能听到远处军营传来的些许人声和马嘶。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紧迫感——他必须立刻将雾隐谷遇袭的真相和石怀仁可能牵扯其中的线索汇报上去。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早已干涸血迹的军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野鬼，这才加快脚步，朝着驻地的哨卡走去。
离哨卡还有几十步远，黑暗中立刻传来一声厉喝：“站住！什么人？”伴随着拉枪栓的清脆声响。
“是我，师直属侦察排，魏毅。”魏毅停下脚步，沉声应答。
哨卡那边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两个持枪的士兵小心翼翼地从掩体后探出身，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着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魏…魏排长？”其中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颤，“您…您还活着？”
魏毅心中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废话，老子当然活着。快开门，我有紧急军情要向团座汇报。”
哨兵手忙脚乱地搬开简易的路障，看向魏毅的目光依旧如同见了鬼。魏毅不再多言，大步穿过哨卡，径直朝着团部所在的方向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两个哨兵一直目送着他，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隐隐传来。
“……真是魏排长？” “不是说侦察排全军覆没，魏排长尸骨无存了吗？” “师部追认的命令昨天都下来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在魏毅的心头。全军覆没？尸骨无存？追认？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脚步更快了几分。
军营里的气氛果然不同以往。以往入夜后，虽也安静，但总有些许士兵聚在一起抽烟、闲聊的响动，或是操场上还有加练的号子。可今夜，营地显得过分沉寂，一种压抑的、悲伤的氛围笼罩着一切。偶尔遇到的巡逻队，看到他时无一例外地先是震惊，随后便是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他先去了侦察排的驻地。那几间熟悉的土坯房漆黑一片，门口空荡荡的，往日里兄弟们擦拭武器、笑骂打闹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推开自己那间排长宿舍的门，一股灰尘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的陈设依旧，但属于他的人气似乎早已散去。
果然…他们真的都以为我死了。魏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里那股因奇异遭遇而暂时压下的怒火与悲恸，再次灼烧起来。李水生那小子，还有其他十几个弟兄……他们鲜活的面孔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最终定格在坠崖前那混乱的枪声和弥漫的雾气中。
必须立刻见到团长！
他转身，朝着团部指挥部快步走去。刚走到指挥部院子门口，就与一个急匆匆出来的魁梧身影撞了个满怀。
“他妈的没长眼……”那人骂骂咧咧地抬头，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魏毅，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魏毅也看清了来人，正是警卫连连长何胜波。
何胜波黝黑的脸上先是极度震惊，随即涌上一股狂喜，但这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愤怒和悲怆所取代。他猛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死死攥住魏毅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仿佛生怕眼前的人是幻觉，一松手就会消失。
“魏…魏毅？！”何胜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子…老子他妈的还以为你……”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那泛红的眼眶已经说明了一切。
“何大哥，”魏毅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巨力和对方情绪的剧烈波动，心头也是一酸，但他强自镇定，“我没事，掉下山崖，侥幸捡了条命。”
“捡条命？捡条命？！”何胜波重复着，猛地将魏毅拽到院子角落的阴影里，凑近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寒意，“兄弟！你知不知道，师部他妈的已经给你开了追悼会！你们侦察排…你们排出去十六个人，活着回来的，连你在内，只有三个！三个！”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从何胜波口中听到确切的数字，魏毅还是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十六个生死与共的兄弟，只剩下三个？
“是谁？李水生呢？王老嘎？赵铁头他们……”魏毅的声音也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沙哑。
“李水生那娃，被流弹打中，没救过来…王老嘎重伤，现在还在师部医院躺着，能不能挺过去还不知道…赵铁头…尸体都没找全…”何胜波每报出一个名字，拳头就攥紧一分，指节捏得发白，“活着回来的，除了你，就只有两个轻伤的兄弟，现在也被隔离审查了！”
隔离审查？魏毅眼神一凛。
何胜波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魏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兄弟，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在雾隐谷，到底遇到了什么？是不是红军主力？”
魏毅摇了摇头，沉声道：“不是红军。伏击我们的人，穿着便装，但用的都是制式武器，战术动作娴熟，配合默契，绝不是乌合之众。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到他们用桂柳话交谈，提到了‘回去禀报石参谋’。”
“石参谋？”何胜波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横肉跳动了一下，“石怀仁？”
魏毅重重地点了点头。
何胜波沉默了，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土坯房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子就知道！就知道没这么简单！”他猛地转回头，再次抓住魏毅的双肩，声音压抑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这段时间，咱们师侦察部队出去的弟兄，伤亡异常的高！好几次不明不白的遭遇战，上报上去都他妈的石沉大海！上面只说遭遇‘不明武装’，含糊其辞！”
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魏毅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恨：
“兄弟，有人要咱102师的侦察兵死绝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魏毅脑海中炸响。之前所有的疑惑、猜测，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方向。雾隐谷的伏击，并非偶然，而是针对102师，尤其是其“眼睛”和“耳朵”——侦察部队的，一场有预谋的清洗！
石怀仁…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了向中央军表忠心？为了铲除异己，方便他掌控部队？还是有着更深的图谋？
魏毅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与脚下这片土地隐隐传来的脉动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那奇异感知能力带来的，不仅仅是生存的优势，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他看到了隐藏在水面下的冰山一角，而这冰山，足以撞碎无数人的性命，甚至颠覆整个102师。
“团长知道吗？”魏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何胜波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愤懑：“团座？他现在自身难保！石怀仁那老王八蛋，最近在师部风头正劲，打着‘整军经武’、‘清除惰怠’的旗号，到处安插亲信，抓权揽事。团座几次为侦察部队伤亡过重的事情发声，都被他软钉子顶了回来，说他‘溺爱部下，不明大局’。”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你现在‘死而复生’，是福是祸还难说。石怀仁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你回来的消息，估计马上就会传到他耳朵里。”
魏毅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感受着肺部的刺痛和脑海中更加清晰的山川脉络。恐惧和退缩从未出现在他的选项里。从雾隐谷爬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仅仅是那个枪法如神的侦察排长了。
“我知道了。”魏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冽，“何大哥，帮我照看一下还活着的兄弟。我去见团长，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何胜波看着魏毅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神，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警卫连的兄弟，信得过！”
魏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那亮着灯光的团部指挥部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挺拔而孤直，仿佛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要劈开这重重迷雾与黑暗。
何胜波站在原地，看着魏毅消失在指挥部门口，这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他抬头望向黑沉沉的、没有星月的夜空，喃喃低语：
“山雨…要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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