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102师师部驻地，一场为雾隐谷遇难侦察兵举行的追悼会，在低沉哀婉的军号声中开始了。
会场设在师部大操场上，临时搭建的简易灵台庄严肃穆，上面整齐摆放着十三个牌位，覆盖着青天白日旗。魏毅的名字赫然在列，被摆在中间偏上的位置。灵台两侧，悬挂着白底黑字的挽联：“碧血染苗岭忠魂不泯，丹心照黔山浩气长存”。台下，师部直属部队及各团代表官兵列队肃立，钢枪锃亮，刺刀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光，整个操场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悲伤与凝重。
魏毅站在三团的队列里，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硬的新军装，这是他回来后临时领的。他身姿笔挺，目光平视着前方的灵台，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偶尔微微跳动的下颌肌肉，泄露着他内心的波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这片土地传来的细微震动，那是近千名官兵沉重呼吸和心跳汇聚而成的共鸣，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更为隐晦、更为复杂的情绪波动，如同潜藏在深水下的暗流。
师部的高级军官们坐在灵台侧前方的席位上。主持追悼会的，正是师部参谋石怀仁。他穿着一身熨帖的将校呢军装，肩章擦得亮闪闪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肃穆。
石怀仁走到灵台前的话筒边，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操场，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悲怆与威严。
“诸位同仁，诸位弟兄！”他开口，语速缓慢，字句清晰，“今日，我们齐聚于此，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悼念我黔军第102师侦察排，在雾隐谷侦查匪情时，不幸壮烈殉国的十三位英烈！”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官兵，似乎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尤其是在三团方向，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魏毅所在的位置，短暂停留了一瞬，才继续道： “他们，是我黔军的精英，是102师的眼睛和利刃！为了探查敌情，保卫桑梓，他们毅然深入险地，最终遭遇优势敌军伏击，血染疆场，为国捐躯！其忠勇，可昭日月！其气节，堪为楷模！” 他的言辞恳切，语调抑扬顿挫，充满了感染力，不少底层的士兵被这番话语打动，眼眶泛红，更有情绪激动者，已经低声啜泣起来。 “魏毅排长，”石怀仁特意提高了音量，指向灵台上魏毅的牌位，“年轻有为，胆识过人！为掩护战友，身陷重围，最终力战坠崖，英勇牺牲！实乃我辈军人之楷模！还有李水生、赵铁头……每一位牺牲的弟兄，都是我们102师不可磨灭的损失！是我们贵州子弟兵的骄傲！” 他一番慷慨陈词，将侦察排的牺牲渲染得无比壮烈，将对殉国者的哀悼推向高潮。然而，站在队列中的魏毅，却微微蹙起了眉头。石怀仁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无可指摘，充满了对牺牲将士的褒奖与怀念，但他敏锐地捕捉到，在石怀仁那沉痛的表情之下，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与算计。尤其是当提到他魏毅“英勇牺牲”时，那语气中的肯定，仿佛已经将他钉死在了阵亡名单上，不容任何置疑。
而且，随着石怀仁的话语，魏毅脚下传来的地脉感知中，隐隐察觉到几股异样的“流动”。那并非普通士兵的悲伤或愤怒，而是一种更为隐蔽、更为机警的窥探感，如同潜行的毒蛇，在人群的阴影中游弋。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瞥见操场边缘和几个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有几位穿着普通军装，但气质明显不同于一线士兵的人，正默默地观察着队列中的官兵，特别是那些从雾隐谷事件中生还的少数人所在的位置。
追悼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默哀、鸣枪、敬献花圈……整个过程庄重而压抑。石怀仁始终扮演着一个悲恸而又坚毅的长官角色，甚至在献花时，还掏出手帕，看似不经意地擦了擦眼角。
仪式结束后，官兵们有序解散。但魏毅和另外两名轻伤生还的侦察兵，却被一名传令兵叫住：“魏排长，石参谋请你们几位去一趟他的办公室，了解一下雾隐谷之战的详细情况，以便师部汇总战报，向上峰陈情。”
该来的，终究来了。魏毅心中了然，与另外两名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惶恐的士兵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跟着传令兵朝着师部办公楼走去。
石怀仁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巨大的军用地图，显得颇有气派。他们进去时，石怀仁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地图前，似乎在研究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和而又带着些许疲惫的神情。
“来了，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几张椅子，自己也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他的副官，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面色白净的三十多岁军官，安静地立在门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
“魏排长，”石怀仁的目光首先落在魏毅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你能奇迹生还，实乃不幸中的万幸，也是我102师之福啊。只是…这雾隐谷深处，地势险要，浓雾弥漫，不知你是如何脱险的？当时的具体情况，还请详细道来，越细致越好，这对我们判断敌情至关重要。”
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鼓励，仿佛真的只是关心战况细节。
魏毅挺直腰板，开始叙述：“回禀石参谋，当日我排奉命进入雾隐谷侦查，于谷地中部遭遇不明武装伏击。对方占据两侧制高点，火力猛烈，使用的多是中正式步枪和花机关枪，战术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我排仓促应战，伤亡惨重。我为掩护新兵李水生撤退，左胸中弹，失足坠下西侧悬崖。”
他略去了自己伤愈和获得奇异能力的细节，只描述了遇袭和坠崖的过程，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坠崖后，我侥幸被藤蔓和树木阻挡，落在谷底水潭边，昏迷过去。醒来后，自行寻找路径，花了几天时间才走出山谷，返回驻地。”
石怀仁听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时点点头。等魏毅说完，他沉吟片刻，问道：“伏击者……你可看清他们的衣着、相貌？或者，听到他们说什么没有？这有助于判断他们的身份，究竟是红军流窜部队，还是……其他什么人。”
这个问题，正中魏毅下怀，也触及了核心。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石怀仁，缓缓道：“伏击者大多穿着灰色或深蓝色便装，蒙着面，看不清相貌。不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注意到石怀仁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虽然脸上依旧是一片倾听的神情，但眼神似乎专注了一丝。 “不过，在他们撤离的时候，我隐约听到有人用桂柳话说了句……‘回去禀报石参谋’。”
“桂柳话？石参谋？”石怀仁眉头微微一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这倒是奇了。莫非是桂系的队伍？还是有人故意冒充，混淆视听？”他摇了摇头，似乎百思不得其解，随即又看向魏毅，语气带着几分宽慰，“魏排长，你提供的这个信息很重要，但也可能是在你重伤昏迷之际，产生的幻听。战场之上，情况复杂，有时意识不清，出现错觉也是常有的。”
他轻描淡写地将这个关键信息归结为“幻听”和“错觉”，试图将其淡化处理。
魏毅没有争辩，只是沉默着。他知道，此刻与石怀仁正面冲突毫无意义。
石怀仁又转向另外两名生还的士兵，询问了他们当时的情况。那两名士兵显然惊魂未定，叙述有些混乱，只反复强调伏击来得突然，敌人火力很猛，他们侥幸躲在石头后面才捡回一条命，并未提供更多有价值的细节。
问话接近尾声，石怀仁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好了，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你们都是好样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先回去好好休养，师部会妥善安排。关于殉国弟兄的抚恤，也会尽快落实。”
他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魏毅和两名士兵敬礼，转身向门外走去。就在魏毅经过站在门边的石怀仁副官时，他刻意放缓了半步。也就在这一瞬间，或许是出于新获得的能力对他人情绪的微妙感知，或许是作为一名优秀侦察兵的本能，他敏锐地捕捉到，那位一直低着头安静记录的副官，在他提及“桂柳话”和“回去禀报石参谋”的那一刻，握笔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并且，在自己经过他身边时，他的眼神飞快地抬了一下，与魏毅的目光有了一刹那的交汇，随即又迅速地、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垂了下去，避开了对视。
那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紧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躲闪。
就是这个！魏毅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脚步未停，径直走出了石怀仁的办公室。
门外，天空依旧阴沉，如同此刻魏毅的心境。追悼会上感人肺腑的悼词，办公室里看似关切的问询，都掩盖不住那底下涌动的暗流。石怀仁轻描淡写的“幻听”定性，以及他副官那心虚躲闪的眼神，都像冰冷的锥子，进一步印证了何胜波的警告和他自己的猜测。
有人不想让雾隐谷的真相大白于天下，甚至可能，有人就是这真相的一部分。
他站在师部办公楼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湿润泥土气息的空气，感受着脚下大地那恒定而深沉的脉动。前方的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这条暗流汹涌的河流，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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