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刘备已经醒了。
简雍正裹着被子打鼾,一只脚搭在竹箱上。刘备没叫他,独自坐在铺边。右肩的淤青已褪了七成,按压时微微发酸,但活动自如。他没有再缠绷带,只是套上外衣,把腰带束紧了些。
门被推开时,公孙瓒站在门口,甲片还没披,只在腰间别了一把短剑。
“今天武课。”他说。
刘备站起来。“知道。”
两人穿过回廊时,天边刚泛起灰蓝色。演武场还空着,晨风把夯土地面吹得发白。场边的兵器架已经摆好了两排木剑,旁边站着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有些是高年弟子,更多的是新生。今天这场武课,来的人显然不只是为了看对练。
刘备走到兵器架前,拿起最外侧那柄木剑掂了掂。握把光滑,刃口钝而匀,分量正好。
公孙瓒在他旁边站定。“程远志昨晚在饭堂后面跟人嘀咕到半夜。他把新生里猎获入学的全拉拢了,今天怕是要车轮战你。”
刘备没有应声。
“这帮人之前只是听说你,”公孙瓒往场边扬了扬下巴,“今天是来看你的。”
“那就让他们看着。”刘备说。
刘虞站在公孙瓒身后半步,折扇在指间转了半圈,收住。
“玄德。”他声音不高,刚好让刘备和公孙瓒两个人听见。
刘备回过头。
刘虞将折扇往掌心一搁。“今天这一场,不管打成什么样——”他停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嘴角微微扬起,“别让卢师失望。”
公孙瓒看了刘虞一眼,咧嘴一笑,拍了一下刘备的肩膀,朝观众席走去。
刘虞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跟上公孙瓒。走了几步,折扇又转了起来。
卯时钟响时,演武场边已经围满了人。前排是程远志那伙新生,有人抱着胳膊,有人交头接耳,见刘备来了,声音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后排的高年弟子三三两两聚在矮墙后面,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被程远志的人拉来助阵的。卢植还没到,场边那些目光已经在刘备身上扫了好几个来回。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
程远志站在人群最前面。他今日没穿寻常短褐,特意换了一身窄袖束腰的武服,袖口用皮绳扎紧,腰间系着一条簇新的革带。见刘备走过来,他不急不缓地迎上去,挡在兵器架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还真敢来。”程远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我还以为你昨晚会去求卢师改规矩。没想到你还真打算站在这里。”
刘备没有应声。他的目光从程远志脸上扫过,像在看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程远志往前迈了一步。“你猎文犀那天——我就在猎苑外面。雨那么大,文犀怎么可能出来?你连气血都没有,怎么杀的?”他偏了偏头,像是真的在等一个回答,然后自己先笑了,“我去年蹲了三天。你蹲了多久?半天?半天就撞上了?你自己信吗。”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
“那犀角是捡来的吧。”程远志往刘备右肩扫了一眼,伸出手,手指朝那片旧伤初愈的位置抓去。
刘备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动作不大,但极快。程远志的笑意僵在嘴角,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抽不动。他又抽了一下,腕骨被攥得隐隐发疼,恼羞成怒地看向刘备。刘备正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程远志心里发怵,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不知何时,刘备的手松开了。
程远志还在用力往回抽。手上的阻力忽然消失,他整个人的重心向后倒去,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场边的人静了一瞬。有人在偷笑,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片沉默里格外刺耳。
程远志的脸涨得通红。他一拍地面,猛的站起,声音比刚才更高:“这伤怕不是装出来的!整天躲在屋子里,没见你跟谁打过,也没见你在演武场练过一次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养什么绝症。”
他说得很大声,每个字都咬得极用力,像是要靠音量盖过方才摔在地上的狼狈。但他没有再靠近刘备,只是把木剑往身前一横。
“一个编草席的,能有什么——”
话没说完,简雍从人群里挤出来,直接挡在刘备身前。
“你说够了没有?”简雍的声音又急又冲,“程远志,你去年在猎苑连文犀的影子都没摸着,现在就来说别人?你配吗?”
程远志顿了一下,随即嗤笑:“你这杂学弟子倒挺忠心的。”他转向刘备,“怎么,自己不会说话?卖草鞋的?”
刘备按住简雍的肩膀,把他往旁边轻轻推开。他抬起眼,看向程远志,嘴角轻蔑一笑。
他伸出手,朝程远志竖了个中指。
“有完没完?不服就单挑。”
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见了。
程远志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场边有人在起哄——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喊了句“程哥,人家叫你单挑呢”,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这时卢植从竹棚方向走过来,场边最后一点残存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原本挤攘的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那些探出身的、咧着嘴的、还举着手臂的,都默默收回了动作,退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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