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植从竹棚方向走过来时，场边的窃窃私语自己收了声。宗员跟在他身后，简单地披了件外袍，端了碗水搁在矮凳旁边，然后坐下来。卢植没有多余的话，只说武课照常：先战阵推演，再同门对练。猎获入学的新生先上。
战阵推演在沙盘上进行。刘备被安排和程远志同组对抗，与他同侧的是一个瘦高的新生，姓张，猎了一头野彘。对面是程远志和他的两个追随者。
程远志站在沙盘前，双手按在沙盘边缘，像要把整个盘面都拢进自己的掌控。他没有急于动手，先把自己这边的石子数了一遍——主攻三枚，策应两枚，余下的散在两翼。每一枚石子落盘都带着一股闷劲，稳稳当当，阵型缓缓展开，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场边程远志的人开始起哄。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喊了句“直接碾过去”，后排有人怪叫了一声“编草席的懂什么战阵”。简雍腮帮子咬紧了，手里的蒸饼被攥成了面团。
刘备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沙盘前，目光在整片沙盘上慢慢扫过。他拿起一枚石子，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这动作和他以前在涿县摸苇草时一模一样，指腹滑过石面，估的是糙不糙手，能不能受力。他把石子放回沙盘，没有摆任何阵型，只是让自己的兵力散布在中央偏后的位置，看起来松散而毫无章法。
姓张的弟子凑过来低声问这是什么阵，刘备说不是什么阵，是猎苑里怎么堵猎物。
程远志那边有人笑出了声。“猎苑里堵猎物——”程远志朝身边的人摊了摊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俯下身，把刘备的布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还以为有什么高招。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等死。”
推演开始。程远志推动兵力，三路齐进，沙盘上石子在沙面上犁出三道并行的浅沟。他的推进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极稳，整个阵型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场边的起哄声随着他的推进高涨起来，有人大声报着位置，有人在喊程远志的名字，气氛被推得越来越热。
刘备的兵力开始后退。他没有硬抗，只是让棋子一枚一枚往后挪。他挪得很慢，每一次移动都像是在沙盘上画一条看不见的线。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摩擦，那是一种极其规律的动作——和编草席时用指尖绷紧苇草、一根一根往后拉的节奏完全一致。
程远志继续推进，主力越过沙盘中线。场边那些程远志的人已经提前开始欢呼了。简雍盯着沙盘上刘备那两片孤零零的石子，嘴唇绷成一条线。
程远志看着刘备不断后撤的防线，忽然停下推演的动作，直起腰来。他没有看沙盘，而是看着刘备，脸上浮起一种只有极度自信才会出现的从容笑容。
“雍奴程家，听过吗？”他说，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没听过。你在涿县编草席的时候，连这个名字都够不着。我站的地方，你一辈子也到不了。”
场边有人跟着叫嚣：“程哥，问他听过没！”一个人拍着大腿，朝场边喊道：“刘备，你家是几间草房啊——三间还是五间！”场边一片哄笑。另一个人接上：“你家堂屋摆了几张草席啊——够不够咱们这群人一人一张！”笑声更大了。还有人尖着嗓子压低声音，故意学涿县口音：“刘家娃儿，你那张草席卖几个铜钱——够交束修吗！”场边有人笑得直拍大腿，后排几个原本沉默的高年弟子也被这几句话逗得别过脸去。嘲笑声像波浪一样涌来涌去。
刘备没有抬头。他的手放在沙盘边缘，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石子，像是在数什么。他摩挲着掌心的石子，像以前在涿县检查苇草——拇指在石面上来回蹭两下，看糙不糙手，然后翻过来，再蹭两下。他的呼吸慢下来，像在猎苑里等文犀进入攻击范围之前的数息。然后他将兵力向两侧分散，不是溃散，是编织。左边三枚，右边三枚，交叉，收拢。分割、合围，只在一瞬。
场边瞬间安静了。那些刚才还在欢呼的嘴还张着，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有人双手捧着肚子，脸上还挂着刚才狂笑时的表情，此刻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等一下——他退根本不是逃跑！”一个高年弟子往前凑了半步，眯着眼睛望向沙盘，“撤而不乱，这完全不是常规战阵……这是什么路数？”他旁边的同伴缓缓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
树荫下，刘虞将折扇轻轻一合。啪。
围观的几名弟子回头望来。刘虞的声音不高，却像扇骨敲在节骨眼上：“经纬交错——每一步以退为饵，收拢时经纬交错，程远志从头到尾都在他指尖上。”他重新展开折扇，目光落在场中那道始终平静的身影上，没有再开口。
后排有人愣愣地张着嘴，开始对身边的人嘀咕：“他什么时候分的兵？”更多人面面相觑，没人能回答。那个问有几间草房的弟子此刻笑容凝固在脸上，旁边的人低声骂了句脏话，又捶了捶大腿。学涿县口音的人把后脊梁抵在矮墙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里透不出任何声音。
程远志盯着沙盘上自己被圈死的先锋，手指戳了戳主将位子，又把石子挪回原位。他没有喊再来，不是因为服气，而是因为他根本没看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抬起头看着刘备，那张脸上的张扬和嘲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先是不解，然后困惑渐渐变成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他学的战阵是用来破阵的，但刘备没有阵。他所有的推进，都被对方不动声色地收进了一条条看不见的经纬里。刘备的手很静，像编草席时一样，一根一根地收，直到最后才让你知道自己从来不在网外面。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再来！”
连续推演数轮。程远志变阵了三次——收拢兵力试图突破，分兵两路想从侧翼绕过去，最后一轮把所有兵力散开想避开包围。他的调度越来越急，每一步都带着不甘，但每一次收网，他都败在同一个地方。不是败给战阵，是败给编织。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调度都像是在主动走进对方预设的经纬里，无论怎么变阵，都逃不出那只编草席的手。
场边之前起哄的人彻底沉默了。但也有人在交头接耳：“沙盘上厉害有什么用，真打起来谁知道。”
程远志听到了这句话。他垂着头，连败数轮把他的气势碾得粉碎。他甚至不敢看场边那些原本追随他的人——那些人的沉默比嘲笑更刺骨。他的肩膀微微缩着，手指无意识地抓着沙子，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像是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站在这里。然后那句“不过是纸上谈兵”飘进了他耳朵里。他直起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那些散落的石子。那口憋在胸腔里的心虚忽然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对，沙盘是沙盘，功夫是功夫。他还没输到最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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