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雍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翘着，眼睛还没睁开，先往床头摸了摸那个油纸包——空的。昨晚买的炸角子早被他和公孙瓒分了个干净。他翻身坐起来，顺手推了推刘备的铺位。
“哎。醒了没？”
刘备已经坐起来，正低着头拆左肩的绷带。拆得很慢，一圈一圈往外绕，最后一圈落在膝上——淤紫褪了七成，边缘泛着淡青，按压时不再闷哼。简雍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在他旧伤上方虚按了按，见他没有躲，才缩回手。
“行了，不用再缠了。”
刘备把拆下来的绷带卷成一卷，搁在枕边，活动了一下左臂，骨头咔嗒轻响。
公孙瓒翻身坐起，甲片哗啦啦地响。他见刘备在活动肩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伤好了？”
“差不多了。”
“那就好。我去演武场。你来不来？”
“先去铸剑坊。”
“修剑？”
“嗯。”
公孙瓒也不废话，蹬上靴子推门出去了。刘虞已穿好衣袍，将折扇往袖中一插，起身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我去藏简阁还书。晚饭见。”简雍用脚把竹箱往铺底蹬了蹬：“我出去转转。听说后巷有家铺子卖蜜浆。”
三人前后脚出了门。
铸剑坊藏在学院西北角一片樟树林后面，院墙由山岩整修而成，门前的石阶被铁屑染得发黑。空气里浮着焦炭和铁锈的气味，越走近越浓。刘备还没看见那间屋子，先听见了风箱的呼啸声和铁锤砸在铁砧上的闷响——不快，但匀得很，像整座院子在喘气。门没闩，他推门进去。
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赤着上身，脊背上的汗水被火光照得发亮。他握着长柄铁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举到眼前反复打量，嘴里在嘀咕什么。
刘备站了片刻，没有出声。那人将铁胚送回炉膛，拉了两下风箱，火苗呼地窜上来，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
那是一张被火烤了大半辈子的脸，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炭灰，眉毛稀疏，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要眯起眼。他扫了刘备一眼，目光在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
“卢师让你来的？”
“是。”
“剑。”
刘备解下剑，双手递过去。那人接过，没有立刻拔剑出鞘，先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剑鞘上的泥痕和磨损的皮绳，然后把剑身抽出来半截，对着炉火的光看了看。
“卷了三个口。”他哼了一声，将剑身推回鞘中，搁在铁砧旁边的木案上，“劲不小。”
“我姓宗，单名一个员字。眼下给卢师管这间铸剑坊。”
他夹起炉膛里那块烧透的铁胚，搁在砧上，铁锤往下砸了两下，火星溅在光着的膀子上，他缩都不缩一下。“铸剑比打仗省心。铁不骗人，你使多大劲，它就变什么样。”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朝旁边那堆待修的兵器扬了扬下巴。“把门关上。风箱会拉吗。”
刘备关上门，走到风箱旁边。“不会。”
“不会就学。”宗员抄起一把铁锤扔过来，力道不大，但准头极好，刚好落在刘备脚边的草垫子上，“捡起来。这把锤先归你用。”
刘备弯腰捡起铁锤。握把粗砺，锤头比想象中沉得多，他掂了一下，调整握姿。宗员看了他一眼，没夸也没纠正，走到铁砧前，用钳子夹起一块碎铁胚搁在砧面上。
“今天不教你打剑。打一块扁的出来——能打多扁打多扁，厚度要匀。”
刘备接过钳子。钳口有些松，不太咬得住力。他没有抱怨，夹起那块碎铁胚送到炉膛口，蹲下来开始拉风箱。
炭火被风箱灌得越来越亮，铁胚从暗红到橘红再到近乎发白。
烧透了。他夹起来搁上铁砧，抡锤砸下去。第一锤砸在胚面上，火星溅起，锤面落偏了。他调整角度，又抡，又偏。
铁胚冷得很快。他不得不多次回炉——拉风箱、等、夹出来、再敲。循环往复。汗水沿着发际线滑下来，流进眼里，他拿袖子蹭了一下，继续拉风箱。
“风箱不用拉那么快。”宗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铁烧透了就行。拉快了费炭，也费你自己。”
刘备缓下手腕的力道。风箱的呼啸声低下来，炉膛里的火焰反而稳了。
那块扁铁终于打成了。歪歪扭扭的，厚度也不匀，但放在砧上，好歹是块扁的。宗员瞥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它夹起来搁在案角。
“行了。风箱给我。”
刘备退到一旁。宗员重新掌起火钳和铁锤，从案上拿起那柄卷刃的剑，将剑身送回炉膛。炭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眯着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瞬。
他开始锻打剑身上的卷口。每一锤都不重，但落点极准，锤面压在刃口的卷边上一寸一寸往回推，剑身在砧上轻轻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
刘备站在一旁看着。宗员没有再说话，他也什么都没问。只是看着那块剑胚在铁锤下一点点收拢伤口，淬进水中，嘶嘶的白汽混着火星溅起来。
“刀剑回了炉，不光接缝，还得接魂。”宗员的声音夹在铁锤落下的间隙里，不重，像是在自言自语，“缝看得见，魂看不见。剑的魂是你使剑时给它的——你的力道、你的姿势、你的毛病，全在刃上。修剑的人得看，看懂了你这个人，才修得了这把剑。”
刘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听着。
宗员将剑淬过最后一次火，用干布擦净，搁在案上。剑身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青光，卷口已经不见痕迹，刃口重新开过锋，薄而亮。
刘备上前取了剑。
“多谢。”
宗员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刘备将草垫子上那把铁锤捡起来，搁回原位，转身推门出去。
从铸剑坊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卷刃处已看不出痕迹，淬过一遍的剑身在夕照里泛着青光。握把上还留着火炉的余温。
走到竹林边，正碰上公孙瓒从演武场回来。他卸了甲背在背上，短褐全湿透了，额角的汗还没干。公孙瓒一眼扫到他腰间的剑：“修好了？”
“嗯。”
公孙瓒伸手把剑抽出一截，对着夕光看了看刃口，又推回去。“行。改天去演武场。”
“好。”
两人走到宿舍门前，正打算推门进去，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拉住了刘备的胳膊肘。
简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攥着半个油纸包，嘴角还沾着油渣。他朝刘备使了个眼色。公孙瓒回头看了一眼，也不多问，推开宿舍门进去了。甲片叮咣响了一路，往铺上一倒便闭了眼。窗边铺位上，刘虞合上竹简，折扇在指间转了半圈。
门前只剩下他们两个。简雍把最后半颗炸角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程远志今天又拉了一个人。在演武场外面，围了好几个。我听了几句——还是在说下月初一武课对练的事。他说得挺大声，旁边有人跟着起哄。”
他舔了舔嘴角的油渣。
“他现在不是光想揍你。他把话放得太满，人拉得太多，你这边一点反应没有，他反倒更急——急得这两天在饭堂连摔了好几回碗。”
刘备在门口站住。他下意识握住剑柄，又松开。
“你自己也留神。”
简雍咧嘴一笑。“知道。我一个杂学弟子，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你也知道你是杂学。”
简雍噎了一下。“行行行——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他把油纸展开叠好，握在手心，转身推门进了宿舍。
刘备在门口站了片刻。简雍进门后，屋里渐渐传来公孙瓒的鼾声和刘虞扇子轻摇的细响。他没有跟进去。
半晌，他才转身推门，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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