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门对练,新生两两一组,抽木签。
轮到刘备时,签筒里只剩最后两支。他与程远志的手几乎同时探入,各抽一支。程远志先亮出签尾,目光随即钉在刘备那支完全相同的刻痕上。他嗤出一声短促的笑,又像是夹杂着别的什么。
“巧了。”他将木签在指间转了一圈,看向刘备,“看来今天,连签筒都看不下去了。”
他握紧木剑,先一步跨进灰线划出的圈中。转身,剑尖遥指刘备。
“推演让你赢够了。沙盘上摆几块石头,就当自己会打仗?今天所有人都看着。”
刘备没有接话。他将木剑握在手里,拇指在粗糙的握柄上擦过——和握草绳的手感不同,更硬,更沉。他走进圈中。
程远志不再多言,起手便劈。
剑锋破开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刘备侧身避开锋芒,木剑在错身时轻轻一蹭对方剑身。程远志回身又劈,连续三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重。剑刃劈开空气的闷响一声接一声,震得靠得近的弟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刘备闪、退、让,脚步始终不乱。
程远志哼出一声冷笑,甩了甩握剑的手腕,绕着刘备踱了半圈,剑尖在空中点了点。
“跑算什么?你的剑是拿来躲的?”
他往前逼了一步,偏着头。
“躲?真把自己当畜生了?”
场边嘘声渐起。有人在学涿县口音怪叫,有人在笑。简雍腾地站起来,又被人拽着胳膊按回原地。公孙瓒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坐下,”公孙瓒说,目光没离开场中,“你挡着后面了。”
竹棚下,宗员端着的碗停在半空。他眯眼看了片刻,微微偏过头。
“这步法是躲出来的。市井里打架的路数,但有用。”
卢植的目光从场中收回来,端起茶盏。
“不是躲。是算。”他顿了顿,“他在数对方换气的间隙。这种本事,挨过打的人才学得会。”
宗员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树荫下,刘虞的扇子停住。
公孙瓒坐在他旁边,简雍被按回座位后就没再站起来,手指掐在膝盖上,掐出几道白印。公孙瓒目光还钉在程远志的剑上。
“你上回说,他沙盘上那一下,退得好。”
“嗯。”
“现在呢。”
刘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场上那道身影又一次侧身,木剑蹭着对方的剑脊滑开,脚后跟稳稳停在夯土地上。
“现在不是退。”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是在等。”
场中,程远志又劈出一剑。
这一剑追着刘备后撤的身影斩下。程远志的嘴角已经咧开——和沙盘推演时,将石子压到对方主将前那一刻的神情一模一样。他甚至提前听见了木剑砸中骨肉的闷响,看见了对方倒下去的样子。
剑锋及肩。
刘备没再退。
后撤的步子猛地一顿,鞋底在夯土上碾出半圈浅痕。几乎同时,腰身一拧,那柄一直垂着的木剑自下而上斜掠而起,剑尖擦着程远志劈落的剑刃内侧,猛地一挑——
一声干涩刺耳的刮擦声,震得围在最前面的几个弟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程远志只觉剑身上的力道一偏,被一股拧转的劲道带着往外滑。剑锋擦着刘备肩侧的粗布掠过,斩了个空。他自己收不住势,被前冲的力道带着踉跄半步,右肋彻底暴露。
就在这一瞬——
刘备方才挑剑的手臂已划了半圈,借着拧腰回身的势头,木剑顺势递出。
剑尖点进程远志右肋。停稳。
程远志浑身一僵。从剑尖抵住皮肉的那一瞬,一股冰凉的触感便窜上脊背,随即被翻涌而上的热浪冲得粉碎。他想怒吼,可喉咙里只滚出几声含混的喘息。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那柄木剑——他怕看见的不是剑,是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的狼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被那道微不足道的钝痛牢牢按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发出任何声音。
场边所有的声音——哄笑、嘘声、议论——在这一刻齐刷刷断了。只剩风声穿过演武场,卷起几点尘土。
沉寂也只持续了一瞬。不知是谁在角落里先发出一个短促的鼻息,随后嗤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还当多能打呢——话放得那么狠,就这?”
“之前说人家编草席,现在连编草席的都没打过。”
“白瞎了那身装备。”
那些之前还围着他绑护腕、占座位的人,此刻正忙着用最高的嗓门撇清自己。有人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看天色;有人干脆转身走了,背影比任何时候都利索。
程远志始终僵在原地,脖颈僵硬地梗着,仿佛只需轻轻一碰就会从脊椎处断掉。他没有回嘴,也没有看任何人。阳光将他孤零零的身影投在夯土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简雍坐在原位,身体前倾。呼之欲出的惊喜被压在喉间,随之而来的是缓缓呼出的一口气和一抹压抑不住的笑意。
公孙瓒袖间的手缓缓松开。
竹棚下,卢植将茶盏搁在案上。宗员的目光从场中那道挺直的身影扫向场边那些忙着撇清的观众,轻轻叹了口气。
树荫下,刘虞站起身。扇子已经合拢,嘴角微微扬起一种笑容。
场边开始松动。第一个背影溜出人群,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程远志那些追随者散得比沙盘推演败北时更快。
刘备收剑,后退一步,拱手。
散场后,刘备走到兵器架前,将木剑搁回原处。剑身上那道新添的裂痕,在日光下泛着浅白的木茬。
简雍从后面跟上来,嘴里已经开始骂了,从程远志劈第一剑骂到放狠话,再骂到那些追随者跑得比兔子还快。公孙瓒走在旁边,问了句肩膀怎么样,刘备活动了一下右肩说不碍事。刘虞跟在不远处,扇子不知何时又转了起来。
回到宿舍,公孙瓒卸了甲往铺上一倒。刘虞在窗边坐下,展开竹简。简雍坐在地上翻他那口竹箱,翻了一会儿才想起炸角子昨天就吃完了,骂了一句,把竹箱蹬回铺底。
刘备坐在铺边,右手下意识摸了摸右肩。那里的酸麻已经褪了,但方才那一剑挑开的力道,似乎还残留在肩胛骨上。
窗外槐叶沙沙响。
暮色渐浓时,学院西北角的竹林里,一个瘦削的身影独自站着。他穿着杂学弟子的青布短衣,袖口磨得发白。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旧铜扣,磨损的边缘在暮色中泛着暗哑的光。他将铜扣在指间攥了许久,然后快步消失在竹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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