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从铺上坐起来，套上外衣。简雍还在打鼾，一只脚搭在竹箱上。公孙瓒的铺位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刘虞面朝里侧身躺着，呼吸很轻。窗外天光刚刚泛青。
他推门出去。回廊里蒙着一层薄雾。他活动了一下右肩，往兵器架的方向走去。今天的学院醒得比平时晚，演武场上只稀稀落落站了几个人影。刘备在兵器架前停下，抽出自己昨天用过的那柄木剑。裂痕还在，他拿指腹顺着裂口来回抹了两下，握在手里。
兵器架另一头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衣。那人正弯腰整理架子上被翻乱的木剑，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愣了下。
“刘师兄。”他拱了拱手，“我叫赵平，涿郡范阳人。”
刘备点点头。“昨天场边见过你。”语气里捎带疑惑。
“昨天那一剑，我们都看见了。”赵平把最后一柄木剑归位，转过身来，“谢谢你。程远志以后怕是不会再欺负人了。”
刘备没有立刻接话。他倒是觉着无所谓——那一剑是给自己出的，不是替别人打的。来不来道谢都一样。
赵平可不这样认为。他又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
“我们都不是有武学在身的人，躲了大半年了。”他说，“现在程远志倒了，可要是换个人来，我们还是只有挨欺负的份。”
说完抬眼看了刘备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期待，更像是在赌。
刘备没有接话。他盯着赵平的眼睛看了两息，忽然抬手，将那柄刚拿起的木剑剑尖对准了赵平的眉心。
赵平浑身一僵，眼皮跳了跳，腿倒是有些发抖。
剑尖在离他额头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刘备收回剑，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把那柄剑扔给赵平。
“不必道谢。卯时前，这块空地。带他们来。”
赵平接过剑，低头看了看剑身，又抬头看了刘备一眼，用力点了下头，转身朝那几个等候的人影快步走去。薄雾里传来压低了却压不住兴奋的说话声，然后是木剑磕在兵器架上的轻响。有人笑了，有人推了旁边的人一把。
刘备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身影，抿了抿嘴唇，转身往回走。晨风迎面扑来，脚下的步子比来时稳了些。
早饭后，简雍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两个热乎的蒸饼。他在回廊拐角撞见刘备，把一个塞进他手里。
“刚出锅的。老赵头今天多放了一把葱花。”他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人给我让位。涿郡口音，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话。”
刘备咬了一口蒸饼。“以后没人插队了。”
简雍咧嘴一笑。
上午的课在藏简阁，高诱主讲《论语·述而》。他的声音不高，但藏简阁四壁的竹简把每个字都收拢得干干净净。确实难得正经一回。
讲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时，一个学生举手问：“夫子这话，是说只看人往前走，不看人往后退吗。”
高诱把竹简搁在膝上。“不是不看。是不计较。”他翻了一页，“你来求学，敲了门，进了堂——你以前退过几次，夫子不跟你算旧账。他只看你今天是不是往前迈了一步。”
他把竹简推到一旁的简架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堂下。“只要迈了一步，从前退过多少次都不作数。”
散课后弟子们陆续往外走。刘备走到门口时，高诱正低头整理案上的简册，没有叫他。刘备也没有回头。
下午，刘备去演武场。公孙瓒正独自在场中对练步法，练完卸了甲，抄起水囊灌了一大口。他瞥见刘备来了，扬了扬下巴，弯腰拿起那柄裂了口的木剑，对着光看了看剑身上的裂痕。
“裂口不深，就是有点弯了。”他掂了掂手里的剑，随手在膝盖上一磕，发出沉闷的声响，“拿火烤一烤，校直了还能用。”
他把剑插回兵器架，转过身看着刘备。“你的肩膀太僵，接剑时不会卸力。明天卯时，带上这柄剑。我教你辽西的步法，挨打的时候站的更稳。”
刘备接过他扔来的水囊，点了点头。
傍晚，铸剑坊。宗员正蹲在铁砧旁边打量一柄断了刃口的短刀，翻来覆去地看，直到呼出的热气在刀面上凝成一层薄雾，才把它搁到木案上。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来了”。
刘备将那柄裂了口的木剑靠在门框上，忽然问了一句：“你给很多人修过剑？”
宗员的手停了半拍，歪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小子。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不少。”他把短刀翻了个面，在炉火的光里照了照，站起来走到铁砧前，夹起一块碎铁胚搁进炉膛。
“来修剑的人，嘴上都不说。可剑替他说话。怎么卷的口，是在哪儿卷的，一看就明白。”
他拉了两下风箱，火苗呼地窜上来。他看着刘备，又看了看靠在门框上的剑。
“你那柄剑，跟他们的差不多。”
他没再说下去。风箱又响了起来，沉闷而均匀。炉火映在刘备脸上，忽明忽暗。
天色暗下来时，刘备沿回廊往回走。经过兵器架，他看见赵平正带着几个涿郡弟子练剑。动作还不太熟练，但每一下都很用力。他们没有围过来，只是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和清晨一样的动作。刘备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简雍正盘腿坐在铺上，手里握着一根苇草，笨手笨脚地学着编席子，编了半天还是巴掌大一小块。见刘备进来，他把苇草往铺底一塞，往墙上一靠。
“赵平他们练剑的事，我听说了。以后卯时前兵器架空地，有人教练剑？”
“嗯。有的，他们也不必再躲躲藏藏。”
“那我是不是也得练？”简雍指了指自己。
“对。”
刘虞从窗边铺位上微微侧过脸。“他们是不是都是涿郡人。”刘备点了点头。公孙瓒卸了甲，把短剑插回鞘里，忽然开口：“这人只欺负涿郡人，倒有点奇怪。雍奴程氏也算有头有脸的家族，怎么专挑这一个地方下手。”
刘虞没有说话。他展开扇子，慢慢摇了两下，又合上。
“大冷天裹着厚衣服出门的人，最怕风。”他把扇子搁在膝上，“裹得越厚，越怕风。”
简雍眨了眨眼。“那他是真冷？”
刘虞嘴角微微扬起。“对。真冷。”
公孙瓒靠在铺上，手搭在膝盖上。“他裹那么厚的衣服，难道不热吗。”
刘虞笑了一声，没再回答。
刘备没有说话。他把木剑靠墙放稳，躺下来。
简雍吹了灯。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窗外只剩老槐树被风摇动时传来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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