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新生在去找程远志之前,先被同乡拦了一回。
拦他的人在回廊拐角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嗓子说,那个人专找涿郡人的麻烦,你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去找他,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新生把手抽出来,说我问几句话就走,又不是去打架。同乡没松手,说你年纪小,不知道他下手多重——去年有个涿郡的被他堵在饭堂后面,打得三天没下来床。他说我年纪小,可我家少爷出事的时候,比我现在还小。同乡愣了。新生没再说话,绕过他往演武场走去。
他去的时候正是午休,演武场上没什么人,程远志一个人在兵器架旁边练劈砍。新生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程远志又劈了两剑,停下来时,余光扫见他站在那,正盯着自己腰间——准确地说,是盯着那枚旧铜扣。
“有事?”
新生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有点紧张,磕巴了一下才把话说全。他说自己也是涿县的。程远志听见“涿县”两个字,眉心跳了一下,握剑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攥紧了又松开。他把剑搁回架子上,转过身,语气比刚才冷淡了些:“涿县的?我印象里没有你。”
新生又往前凑了半步,目光黏在那枚铜扣上,说他认得这个,这是他家少爷的遗物。程远志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铜扣,把扣子从革带上解下来,在指间转了转,问他家少爷是哪家的。新生说是雍奴程氏。程远志把铜扣翻了个面,让扣子背后的纹路露出来,说这纹路程家子弟身上常有,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又问他在老家是不是不常接触世家——语气很平,像是随口一问。
新生摇头,说不是的,老街尾只有两家打这种扣子,这一枚里面刻了极细的纹路,是加了铜钱熔的。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背一个反复确认过的细节。程远志听着,没有说话。他把铜扣收回腰间,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两息——扣子边缘硌进掌心,没有抖。他把手从铜扣上移开,垂在身侧,才发觉手心已经湿透了。他没有把手往衣襟上擦,只是把那只手握紧,贴在身侧。新生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看着程远志,等一个回答。
程远志与他对视了片刻,把目光移向旁边的兵器架,问他家少爷那年是来学院报到吗。新生点头,说少爷在路上被土匪杀了。程远志的下颌极轻地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他把手背到身后,在手背上慢慢擦了一下。
“所以你以为是我拿了他的东西。”他声调很稳。
新生愣住,连忙摆手,说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问一下。
程远志看着他的眼睛——那个新生是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是真的只想打听他家少爷的遗物。程远志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从架上抽出一柄木剑,转身走到兵器架的另一侧,开始整理架子上被翻乱的兵器。他的动作和平常一样利落,但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
赵平就在这时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他带着另一个人直奔兵器架,对程远志说了句“师兄打扰了”,然后拉着新生的胳膊就往外走。新生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还在回头看程远志,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赵平压着嗓子对他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再回头。
程远志一个人站在兵器架前面。回廊里的脚步声远了,他把最后一柄木剑插回架上,然后站了很久。他把手在衣襟上来回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蹲在竹丛后面。
月光漏下来,照着他的手。白天被那个新生看过的手。翻过来,翻过去。指节上全是自己掐出来的白印子,又慢慢泛红。他把手按在脸上——凉的。拿下来。攥紧,松开,又攥紧。不够,还不够紧。
腿自己站起来了。脑子还在放那个人——嘴在说话。腿在走。走过竹林,走过回廊。巡夜的灯笼从拐角转过来,他偏了一步。灯笼过去。继续走。手摸到剑柄。
剑尖抵上窗纸。屋里那个新生面朝墙壁,呼吸很轻,像猎犬睡着时的鼻息。他听见那个呼吸,也听见脑子里那个声音——嘴张开了,必须合上。铜扣是他的。入学信是他的。名字是他的。演武场上那片空地。饭堂里插队的位置。全都不能拿走,都是我的!
他撞开窗户。剑不见了。木框断裂的脆响——像劈柴。没人教过他怎么劈,自己学的,手臂震得发麻。推开门,灶台还是热的,米粥翻倒在地上。粥是他出门前熬的,特意盛了一碗搁在灶沿上,吹凉了等着妹妹回来喝。妹妹没回来。他喝完剩下的粥,背上猎叉出门。回来时碗碎在地上,粥已经凉透了。地上倒着人,墙边蜷着人。他的猎犬从院子里冲进来,围着他转,发出低低的呜咽。他蹲下来,把手放在猎犬头上。猎犬舔了舔他指尖的茧。他把猎犬留在院子里,猎犬没有叫,只是趴在门口,眼巴巴看着他走。他没有家了。
拳头砸在新生脸上。骨头硌着骨头。谁也不能拿走——拳头落在枕头上——谁也不能拿走——落在铺板上。茶碗翻倒。碎片溅开的弧度,和那天小米粥从灶沿流淌下来的弧度一模一样。那天灶台还是热的,粥已经凉了。他喝完粥背上猎叉出门,回来时什么都没了。这次不会没了。
新生在踢他。踹在胸口。他退了一步,碎片硌进脚底。又扑上去。膝盖撞在铺板上。新生滚下铺面,他伸手抓——脚踝。细。猎犬小时候的腿。他摁住。猎犬。把猎犬留在院子里,后来去哪了,不知道。现在手里抓着的脚踝是他的。这个人是他的。这个名字是他的。
新生在地上爬。手乱摸,摸到一块瓷片。瓷片挥过来。
弧度和柴刀一样。
切进手指。他的手指。他把手指举到眼前。指甲还在,手指是红的。灶台边的地上也是红的。猎犬不在了,家不在了,现在连手指也不在了。血从指节上淌下来。他的血。他的手指。他的。
他嘶吼。不是新生在叫。是他自己。
有人在喊。灯笼的光刺进屋里。他撞开后窗翻出去,肩膀着地。跑过回廊,撞翻瓦罐,碎片划破小腿。老卒追上来,指甲刮破脊背。跑出演武场,跑出侧门,跑上山路。月亮被云遮住。踩进坑洼,崴了脚踝。膝盖磕在岩石上。荆棘抽在脸上。他只是一直跑。肺里灌了热油。腿在往前,脑子还在转——手指没了,铜扣还在,名字还在。只要还在跑,这些东西就还是他的。不能停。不能停。
脚下被树根绊住。顺着斜坡滚下去,石头和灌木刮烂后背,后脑磕在树桩上。躺在坡底,侧脸贴着腐叶。手指没了,猎犬没了,家没了。眼皮越来越沉。黑暗里有光越来越近,草鞋踩在碎石上。有人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那人衣襟上绣着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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