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是被惨叫声惊醒的。
那声音短而闷，像被什么东西捂着。他翻身坐起来时心跳得厉害，周围几个铺位也有人醒了，有人嘟囔着问了一句什么，他顾不上回答，趿拉着鞋就往外跑。回廊里很暗，巡夜的灯笼从拐角转过来，老卒比他先到，正站在门口。赵平跑到跟前时，看见窗棂断了，糊纸破开一个大洞。屋里没有点灯，但地上有血。那个新生侧躺在铺上，被褥上全是血，脸上也是血。
老卒回头看见他，喝道：“别进去！医师马上去叫了。”
赵平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廊柱上。他站在门口，手在发抖。怎么办。他脑子里一片乱，腿比脑子先动。转身跑出回廊，跑过演武场，跑过那片每天清晨练劈砍的空地。他要去找一个人——不是去报告，不是去求援，是去找一个在这种时候能让他觉得站得住的人。
赵平敲开宿舍门的时候，屋里还没有点灯。四个人都醒了。他站在门口，嘴唇发白，被夜风呛得直喘，把巡夜老卒的话断断续续带到：新生被打了，程远志跑了，医师已经去叫了。
简雍从铺上坐起来，问老卒怎么发现的。赵平说听见惨叫声赶过去，人已经倒在铺上。程远志撞开后窗翻出去，老卒追到后山碎石路上，天太黑，没追到。公孙瓒把弓搁在膝上，说了一句：这小子，活下来了。刘虞的扇子停住，说程远志跑不远，后山那条路通北边，天亮之前一定会有人去找他。简雍说不是找，是抓。赵平没接话。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指尖冰凉。
刘备把木剑握在手里，站起来，问人现在在哪。赵平说在屋里躺着，老卒守在外面。刘备说带我去。赵平点头，转身就往回跑。简雍从铺上跳下来，说我跟你去，灶房有热水。
医师来了之后，刘备退到门外。赵平蹲在回廊边上，两手交握着，指节泛白。刘备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你跑得很快。赵平抬头看他，眼眶还红着，但嘴唇不抖了。简雍从灶房出来，手里多了两个蒸饼——老赵头不知什么时候蒸上的，塞给赵平时还烫手。赵平接过饼，低头看着，没吃，只是把饼攥在手里。
刘备把木剑往身后拨了拨，说我出去一趟。简雍问去哪。他说山顶。
刘备到偏厅时，卢植不在。案上的茶是凉的，烛火续过，窗子半开。竹林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高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几卷竹简，看见刘备站在偏厅里，脚步顿了一下。“卢师下山了。走之前交代过——这几天，你可能会来。”
刘备转过身，把来意说了一遍。没有铺垫，没有绕弯。高诱听完，把竹简搁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
“卢师走之前留过话。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为这批人开口，学院不会拦。”他看着刘备，“但他也说了——事在你。”
“这批人以后怎么教、练成什么样，你来定。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卯时，演武场。天亮了再练。”
高诱没有再问。他抱起竹简，朝刘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偏厅。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枚文犀角——可以去铸剑坊换一把好剑。卢师走之前提过。”
说完便抱着竹简走了。刘备站在原地，窗外天还没有要亮的意思。他把木剑握在手里，也走出偏厅，往演武场方向走去。
赵平走后，刘备把木剑靠墙放稳。没过多久，门又被敲响了。屋里灯已经熄了，他敲门的手很轻，站在门槛外面没往里踏，把巡夜老卒的安排送到了。新生那边有人守着，医师换过一轮药，说没有性命之忧，得养一阵。老卒天不亮就会带人去后山搜。他站在门口说完这些，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明天卯时我照常过来，不管明天有多少人敢来，我先来。便转身走了。
刘备把木剑靠墙放稳。他没有再去想卢师为什么此时下山，也没有再琢磨程远志能不能被追回来。他闭了眼，脑中是演武场那片夯土——那里能站多少人，谁握剑还会偏，谁练了这些天仍旧不敢抬头。这些人明天到了演武场，不能只是胆战心惊地站在原地。
次日卯时，演武场上还是站了不少人。赵平把涿郡弟子一个不落地带了过来，有几个新入门的良家子也远远站在树荫下，没有靠近，也没有走。地上的夯土还留着昨夜混乱时踩出来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叠在一起，兵器架旁边那几滴没擦干净的血迹在晨光里泛着暗褐色。人群里泛起一阵压抑的低语，不少人下意识避开了地上那几滴暗褐色的血迹，只有攥着剑柄的那几只手，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出惨白。
刘备穿过回廊走进演武场时，手里握着那柄裂了口的木剑。他没有立刻走到最前面，只是在人群边缘慢慢走了一圈。他经过那些窃窃私语时，声音自己低了；经过那几滴血迹时，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绕开。然后他走到最前面，转过身。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开始整队——按高矮重新站，间距两臂，错开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那片还没被太阳晒热的夯土上。人群动了，那些惊恐的、犹豫的、不知道天亮之后还能不能站在这里的人，开始挪动脚步，按照他说的位置站好。
他把赵平安排在第一排最左侧，把那个握剑老往下掉的人调到正对面，把几个学得快的插在队伍中间。然后他把木剑举到与肩平齐，起了劈砍的第一式。动作很慢，每一动都顿了一下——等身后那些剑，也等那个一直掉剑的人终于把剑握稳。
劈砍的动作渐渐齐了。剑锋破空的闷响不再此起彼伏，而是拢成一片。公孙瓒路过时倚在矮墙边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刘虞站在树荫下，扇子停在半空。简雍来送蒸饼时多留了一会儿，靠在兵器架旁边看着那片齐刷刷劈下去的剑锋，站了好一阵子才回灶房。
日头升高后，刘备把队伍分成四组，每组指定一个学得快的人带着练，自己退到沙盘区边上，一边看一边调整下一轮的排布。赵平从队列里跑过来，额头上挂着汗，问明天卯时还继续吗。刘备说继续。卯时，演武场。赵平点了点头，转身跑回队列里，把那柄木剑举得比刚才更直了些。明日复明日。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