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课过后,高诱将卢植留下的竹简在讲席上依次排开。堂下前排靠左是赵平领着的涿郡弟子,右侧空了好几块蒲团——那是世家子弟的位置。后排散坐着良家子和杂学弟子,有人伸长脖子去望案上摊开的竹简。
“今日起,武课由我暂代。”高诱翻开竹简,“卢师留了教案,步法、劈砍、长兵都在这里。我照本宣科,你们照练。”
他先讲步法。正讲到一半,台下不知谁插了句嘴,引得几个世家子弟低声哄笑。高诱停下来,把竹简搁回案上,认认真真地朝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来。
“笑完了?那我继续念。”
底下又是一阵窸窣,但这次压得很低。他把几个武术还算过关的弟子叫到前面,让他们带着大家比划。几个弟子带着大家走了一遍转腰如轴,刚停下来就有人举手:“师兄,腰一转膝盖也跟着拧,这个对不对?”
高诱没直接回答,而是把竹简翻到对应的图,指着图上标注的位置,又对照了一下那人的动作,皱眉道:“图上画的是‘如轴’,注里也写着‘轴不动而轮转’。你这膝盖跟着乱晃,明显是违背了卢师的注疏。再来一遍,照着字意走。”那人又走了两遍,膝盖稳住了。旁边另一个人跟着蹲下去摸自己膝盖,嘀咕了一句“那我刚才是不是也晃了”,高诱头也不抬地说:“竹简上没写膝盖的事,你自己琢磨。”
接着是呼吸的节奏。有人走完一遍气喘得不匀,脸憋得通红,说一转就憋气。高诱翻遍竹简,没找到呼吸的标注。他合上竹简,推心置腹地说:“书上没写,我也不敢乱教。但步法讲究连贯,你中间一憋,气口就断了——试着顺过来,别跟自己的气过不去。”那人试着边转边把气顺过去,节奏果然稳了些。
最麻烦的是力道。有人转是转过来了,下盘是虚的,肩头耸得老高。高诱让他站定,拿着竹简在他腰上比划了一下,指着上面的文字念道:“‘劲起于足,发于腿,主宰于腰’——卢师写得清清楚楚,劲道的主宰在腰。你这肩膀耸得比头还高,是不是把‘主宰’两个字给漏了?”那人咬着牙又来了一遍,这次腰动了,肩还僵着,但已经比刚才好了不少。
有些动作弟子们自己练着就通了——那是公孙瓒在演武场上反复冲刺急停的步法,不少世家子弟早就在矮墙外边看过。但碰到“气沉丹田”这四个字,谁也弄不明白。高诱把竹简上的注解从头翻到尾,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自嘲。
“丹田——卢师没写。我也不会。你们先练着,不会的标出来,等卢师回来问他。”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谁自己研究出来了,记得也告诉我一声。”这次连前排赵平都跟着笑了。
基础武课散后,良家子们收了木剑三三两两往场边走。杂学弟子们跟着赵平往兵器架空地那边去,准备接着练劈砍。涿郡弟子们留在演武场另一侧——他们没有修为,接下来的课与他们无关。
高诱拿起案上另一卷竹简。这卷比刚才那卷更旧,编绳磨得起了毛边,竹片边缘泛着深褐——是卢师手书的止戈剑法。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把竹简在掌心里转了转。堂下重新聚拢的弟子已经换了面孔——涿郡弟子们退到演武场另一侧,世家子弟和几个有修为的良家子站到了沙盘区边上。刚才那个摇扇子的世家子收起扇子,往前站了一步;另一个还抱着胳膊,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
“止戈剑法,卢师走之前交代——这堂课只对有修为的弟子开放。”高诱把竹简翻开,从头念起。竹简上的字是卢植亲笔,一笔一划都不苟且,上来就是“止戈为武,以意导气,剑气凝而不发”。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落得清楚,念完抬起头。
没有人动。
那个抱着胳膊的世家子开口了:“高师兄,怎么以意导气?”高诱低头又看了一遍竹简,翻过一根,再翻一根——教案上只有剑式图和注解,没有写怎么导气。他把竹简搁在案上,说你们先照着图走一遍剑式——气的事,等卢师回来再问。
那个摇扇子的世家子冷笑一声,走到沙盘区边上,右手虚握成剑指,照着图上第一式比划了一下。动作很慢,指尖划过空气时旁边有人屏住了呼吸——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世家公子惯有的傲气与不服:“这竹简上的字我都认得,怎么凑一块就成了天书?卢师莫不是在故弄玄虚?”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比划起来,有人眉头紧皱,有人比划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反复搓自己的手腕。刚才那个抱着胳膊的世家子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很久才抬起手,照着图上的第一式走了一遍。动作很标准——但没有气劲。他把手放下来,有些烦躁地把扇子往地上一摔:“卢师这留的什么破剑谱!只有图没有法,这气到底要怎么运?”
高诱把竹简翻过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教不了——我只能念。卢师回来之前,你们先把剑式练熟。等卢师回来,气就好办了。”
那把扇子落在地上,没人去捡。那个摇扇子的世家子低着头站了片刻,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掐起剑诀,将止戈第一式重新走了一遍。这一遍比刚才慢了许多。他的指尖划过空气时仍旧没有气劲跟上,但剑路比之前稳了。高诱开始挨个拍着桌子喊各门功课继续往下翻竹简,他从沙盘区边上抬起头,目光越过演武场——另一侧,刘备正站在兵器架空地上,把木剑举到与肩平齐,领着赵平他们起了劈砍的第一式。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又走到沙盘区边上,把止戈第一式走了一遍。那把扇子始终搁在沙盘边沿的尘土里,没人动过。
傍晚加练时分,场上只剩刘备和赵平他们几个。兵器架拖出长长一道斜影横在夯土地上,矮墙那边还远远坐着一个养伤的新生,靠着夯土墙根,还没被允许握剑,只是安静地看着。加练时刘备就注意到,那人在阴影里拿手指悄悄比划,划的竟是自己刚走的迎击弧度。
刘备把公孙瓒教的辽西步法和自己从猎苑里磨出来的迎击习惯揉在一起,编成一套新的走位练习。他先走了一遍,砂土从鞋底碾出浅痕,方向正对着沙盘区那块磨旧的边角。赵平跟着走了一遍,有些地方卡住了,不知道走几步之后该往哪个方向转。刘备站到他对面,把那个动作自己又走了一遍。
人都散了。刘备将木剑归入空槽,转身时,目光落在矮墙边那个养伤的新生身上。
刘备叫住他。
“还没问你叫什么。”
夕阳落在他背后,风吹演武场,兵器架上的木剑轻晃。他勉强的笑了一下。
“我……叫牵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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