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黑透,雨歇了。
简雍举着火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大树底下跑过来。火光在他脸上跳,照出一张憋了半个时辰的嘴——可跑到跟前,嘴张开了,话没出来。
刘备站在猎苑出口,左手攥着文犀角,右手提着剑。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泥浆和血混在一起,被火光照得发暗。左肩肿得撑起了破了的粗布衣,虎口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滴,已经凝成了褐色的痂。
简雍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什么也没说,把火捻子换到左手,右手架住他没伤的那条胳膊。刘备也没说话,由着他架,整个人的重量无声地压了过去。
回去的路不好走。雨后的泥地又软又滑,简雍深一脚浅一脚地架着人,还要腾出手举火捻子照路,走出一身汗。他嫌闷,把火捻子塞到刘备没伤的那只手里,腾出的手绕过去揽住他的腰,把人架稳了些。
“你比看起来重。”
“嗯。”
“剑我帮你拿?”
“不用。”
“犀角呢?”
“也不用。”
简雍没再问。走了一段,又说了一句:“屋里有热水,烧好的。”
住处不在学院内,是简雍在附近找的一间空屋,原本堆着杂物,他收拾了一下午才腾出两张铺位。烛火昏黄,他扶着刘备坐下,把油灯往近处挪了挪,凑近看那道左肩上的淤紫,咂了咂嘴。
“跌打散呢?”
“用了。”
“那再补点。”
简雍从布袋里刮出仅剩的药粉,往刘备肩上拍。刘备闷哼,额头抵在墙上,牙关咬紧了没出声。后背那道犀角擦出来的口子拖得长,从肩胛拉到腰侧,简雍拿湿布擦干净伤口边缘,动作不算轻,但手稳。
他一边包扎一边念叨。说这屋子原来堆着什么什么杂物,说他收拾的时候从墙角翻出一窝老鼠,说这蜡烛是从厨房顺来的烧不了多久。又说明天交任务该怎么走,说自己打听过了卢师平时在哪间偏厅。又说王二麻子家的跌打散果然不经用,下回得换一家。
刘备一句没应。简雍的手贴着他后背缠绷带时,他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后怕。这个人嘴上不停,手下却一直在替他处理伤口。刘备没点破,只是把视线移开了。
简雍也不介意,继续念叨。说到猎苑时顿了一下,绕了过去,又说起涿郡冬天市集上有个卖烤饼的老头,烤饼两面焦黄,夹着葱花,香得很。刘备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笑的。
桌上搁着那柄剑。剑刃卷了三处,缺口深得救不回来,黑血凝在刃口上,被烛火照得发暗。简雍拿起剑看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擦干净搁回原处。
烛火晃了一下。
刘备靠着墙,眼皮耷下来。他看见涿县冬天的风刮过市集口,一个佝偻的老人倚在土墙根下晒太阳,手里攥着半截草绳。那是他隔壁摊的老孙头,无儿无女,每天编草绳换两顿稀粥,某年冬天没熬过去。
烛火又晃了一下,老孙头的脸散了。刘备睁开眼,满屋子跌打散的药味。
简雍已经把绷带尾端掖好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艺,从水壶里倒了半碗热水搁在铺边,又把薄褥子往刘备那边拽了拽,然后吹了蜡烛。
黑暗里两张铺板先后响了一下。
“玄德。”
“嗯。”
“明早我去买早点。”
“……嗯。”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后泥土的腥气从窗缝往里渗,混着药味,慢慢沉到黑暗里。隔了很久,简雍那边忽然又冒出一句:“街口那家铺子有肉包子。”
刘备没应他。
翌日,刘备起得很晚。简雍出门买了早点回来,油纸包了两个包子搁在铺边,刘备没醒。简雍也没叫他,自己出门溜达了一圈,回来看见刘备还在睡,便把冷掉的包子吃了,又出门去买了两份新的。午后,刘备才睁眼。
“醒了?吃两口,咱们还有正事要办。”
刘备没吃几口便搁下了,提着犀角起身。简雍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架着他出了门。
刘备提犀角去见卢植。他左肩缠着绷带,走路还有些跛,过门槛时身形微晃。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托住了他胳膊肘——简雍。刘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没赶他走。
偏厅里,卢植正立在窗前。午后的日头从窗棂漏进来,案上的茶已凉了。他望着窗外那片竹林子,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刘备呈上犀角。那角上有锯口,锯口粗糙,是被卷刃的剑硬磨下来的。卢植接过去,指腹在锯口上慢慢抹过,又看了一眼刘备缠着绷带的肩膀和虎口上洇血的布条。
“伤怎么样?”
刘备没想到他先问这个,顿了一下才答:“皮肉伤,不碍事。”
卢植没接这话。他将犀角在案上搁了片刻,目光在刘备身上停了停——那浑身上下的绷带和布条,没有一处像是“不碍事”的样子。然后他把犀角重新递了回来。
“猎下来的东西,自己收着。”
刘备伸手去接,左肩的伤扯得他动作慢了半拍。简雍已经从旁边伸出手,替他把犀角接了过来,塞进自己怀里。
“明日来听学。武课先不用上。”
卢植拍了拍刘备没受伤的那侧肩膀,力道很轻。走到门口,朝廊下唤了一声:“高诱。”
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人从廊柱旁转出来,手里还捧着两卷竹简,像是已经候了一会儿了。他先向卢植欠身,然后目光落在刘备身上,点头笑了笑,算是招呼。
卢植偏过身,朝刘备那边抬了抬下巴:“带他走走。一会儿就是你师弟了。”
说完便沿着回廊往北去了,宽袖被风卷起一角,几步便没入庭中的竹影后面。
刘备站在原地,听见简雍在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高诱目送卢植走远,这才转过身来,把竹简往腋下一夹,走到刘备跟前。他比刘备略高,面容温和,目光清亮,身上那件儒袍洗得发了白,袖口还沾着几星墨渍。
“刘师弟,”他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我先带你去住处把东西放下,路上边走边说——身上这伤走得动吗?”
“走得动。”
简雍在旁边咳了一声。
高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刘备,似乎立刻明白了什么,也不多问,只是点头道:“那就走。有想问的随时问。”
他率先跨出偏厅门槛,步伐不快,显然是顾及刘备的腿脚。简雍架着刘备跟上,刚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凑上前问高诱:“这位师兄,我问一句——学院宿舍怎么分配的?”
高诱偏头看了他一眼。
“四人一间。东边那排正好有间房,只住了两个人,空了两个铺位——刘师弟过去刚好补上。”
简雍又咳了一声,这次不是干咳,是带话的:“那……还有一间空的没?”
高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简雍搀着刘备胳膊的那只手,似乎明白了。
“杂学弟子在住宿上本就宽松些。你若想住过去,那间房还剩一个铺位,回头我在册子上补一笔。”
简雍咧嘴一笑:“那可太好了,玄德这伤还没好利索,夜里换个药什么的,总得有人搭把手。”
刘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高诱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带路,带着两人拐进一条铺着碎石的夹道。
走了几步,他忽然转过身,一边倒退着往前走,一边竖起一根手指,脸上笑意不变,语调却认真了几分。
“先记牢一件事——学院里什么人都有。你那事儿,昨天便传遍了,不是所有人都想看你留下来的。”他顿了顿,“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老师点头了,旁人说什么都是闲话。”
刘备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简雍倒是在旁边咂了咂嘴,嘀咕道:“这倒让我想起王二麻子店里那伙赊账的,嘴脸差不多。”
高诱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住处在东南角,离讲堂一炷香的距离。你们隔壁住的是几位锻体境的高年弟子,来到学院多留心些。”
“你这学问家怎么知道这么多,”简雍拄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枝,边走边问。
高诱头也没回,仍是那副慢悠悠的语调:“书读得多,人也认得全,自然就懂了。不过……”他忽然驻步,侧过身看向简雍和刘玄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也有一些事是书上没有的,比如老师方才那句‘一会儿就是你师弟了’——那才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住处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青砖灰瓦,木门半旧,阶沿石缝里长着几丛叫不出名的草,被昨天的雨打得伏在地上。
高诱在门前阶下停住脚步。“就是这里。屋里住了两个人,空着两个铺位。”他朝门内抬了抬下巴,“我就不进去了,明日卯时讲堂见。”
说完略一拱手,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简雍上前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敞开。
屋里光线有些暗。公孙瓒卸了甲,盘腿坐在铺上擦他那张犀角弓。靠窗的铺位上半倚着一个人,手中折扇半开,没戴纱巾,露出一张温润的脸。
刘备心头一惊。简雍搀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简雍嘴张开了,没发出声。
那人将折扇轻轻一合。
啪。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