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扇合拢,那人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将扇子往袖中一插。灯火映在他脸上,长眉微挑,目光清正,天生一副温润相貌,偏偏唇角那道微扬的弧线让人分不清他是真的和气,还是在打量你。他没笑,但那张脸放在那里,便叫人琢磨不透。
他走到刘备面前,目光在刘备缠着绷带的左肩上停了一瞬。
“槐林里见过——伤怎么样?”
简雍下意识松开了搀在刘备胳膊上的手。刘备拱手:“涿郡刘备。皮肉伤,不碍事。”
简雍从刘备肩后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那人一圈:“涿郡简雍,字宪和。你怎么称呼?”
那人还没开口,公孙瓒在铺上接了话。他没起身,只是把手里的犀角弓搁在膝上,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个认识很久的人:“他姓刘,和我一道来的。”
那人便没有再开口,当作默认。然后他转过身,回到窗边铺位上重新坐下,折扇从袖中抽出,在指间转了一圈,搁在枕边。
简雍没再往下问。包袱已经搁在铺上,竹箱也塞进了铺底。他把手探进怀里,摸出那枚文犀角,搁在刘备的包袱旁边。
刘备在铺边坐下,把剑往墙边靠稳。剑是干净的,刃上凝过黑血的地方只剩几道浅痕,卷了刃的缺口被烛火一照,泛着哑光。
“疼?”简雍的目光从自己的包袱上移过来。
刘备摇了摇头。
公孙瓒把弓挂在床头。“明日卯时讲堂见。卢师的规矩,卯时点卯,迟了要罚。”
“卯时?”简雍刚抖开被褥,手顿在半空,“天还没亮透呢。”
“那也得去。”公孙瓒往铺上一倒,闭了眼。
窗边那人收了扇。折扇合拢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嗒”,比方才那声“啪”轻得多。他将扇子搁在枕边,和衣躺下。
烛火跳了最后几下,灭了。黑暗中公孙瓒翻了个身,铺板闷响一声,随即响起粗重的鼻息。刘备没睡着,左肩的伤在夜里总是更疼一些。屋外老槐被风摇动,残雨从叶尖抖落,打在窗纸上。
他把受伤的右拳缓缓攥了一下,又松开,指节上结了血痂的手指一根根张开再收回,动作很轻,没有声音——像在试这些跟了他多年的老伙计还听不听使唤。
次日清晨,四人是被钟声叫醒的。
公孙瓒第一个翻身坐起,披甲的动作利落,甲片相撞哗啦啦地响。简雍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嘴里嘟囔着“这钟敲得比涿县更夫还急”。刘备已经坐起来,正用右手试着把松脱的绷带勒紧。简雍揉了揉眼,一骨碌爬起来,打着哈欠过来帮他重新缠,动作比昨晚熟练了些。
窗边那人起得最安静。他从铺上坐起来,整了整衣袍,从枕边拿起折扇往袖中一插,动作从容,像是已经醒了很久。
公孙瓒穿戴整齐,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都起了?走吧,卯时不等人。”
四个人前后脚跨出宿舍门。讲堂前的石阶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公孙瓒大步走在最前,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窗边那人跟在他身侧,折扇始终没有打开。简雍架着刘备走在最后。
跨进讲堂门槛时,堂内已经坐了大半。前排靠窗一个捧竹简的年轻人正低头温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公孙瓒身上,点了点头,然后扫过刘备和简雍,最后停在窗边那人身上。
那年轻人怔了一下。他把竹简搁在桌上,站起来,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刘伯安?你怎么也在这?”
话一出口,讲堂里零星有人抬头。靠门边正在交谈的几人里,一个弟子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些,却刚好在静下来的讲堂里传开:“刘伯安——莫非是东海恭王之后?”
刘备的脚步停住了。简雍搀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他偏过头,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窗边那人。
刘虞并没有看刘备,也没有看简雍。他朝认出他的年轻人微微颔首,像是在市集上碰见了一个不太熟的远亲,回得随意:“来读书。”然后便收回目光,在靠窗的蒲团上坐下,折扇从袖中抽出搁在膝上。
公孙瓒在前排盘腿坐下,回头看了一眼刘备,便转回去养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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