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植不知何时已立在讲席上。他的目光扫过堂下,语调平缓却压住了所有窃窃私语。
“今日起,新入门的弟子与旧弟子一同听学。武课在后山演武场,文课在此处。各人按自己的修为和课业安排,不必相扰。”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开讲。”
卢植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铺开来。他没有讲武学,也没有讲兵法,而是从《尚书》的一章讲起。说上古之时,舜命禹治水,禹三过家门而不入,非不念家,是知天下有重于家者。说牧野之战,武王伐纣,非好战,是知世上有不可不为之争。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讲堂里落得极稳。弟子们渐渐安静下来,连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也收了声。
刘备坐在蒲团上,听得入了神。涿县市集上也有说书先生,讲武王伐纣,讲大禹治水,讲到精彩处拍一下醒木,惹得满堂喝彩。但卢植讲的不是那些热闹的部分。他讲大禹走过家门时,妻子的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大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讲牧野之战前夜,武王在帐中枯坐,直到天边露出第一道曙光。
这些细节,说书先生从来不提。
卢植讲完这一节,将竹简搁在案上。讲堂里安静了片刻。他什么也没说,重新拿起竹简。
“继续讲学。”
这一堂课讲了一个时辰。散学时,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公孙瓒起身时拍了拍刘备没受伤的那侧肩膀,大步往演武场方向去了。刘虞起身时对刘备点了点头,跟在公孙瓒身后。临走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继续往前走了。
刘备刚跨出讲堂门槛,便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不重,但刚好擦着绷带边缘。他侧过头,一个身材壮实的年轻人正从他身旁走过,袖子卷到手肘,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径直往演武场方向去了。
刘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伸手把绷带紧了紧。
简雍从蒲团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这就完了?武王伐纣讲到一半,正到精彩处——”他伸手去扶刘备,刘备摆了摆手,自己站起来,动作不快,但稳了些。
散学后,刘备先回了趟宿舍——简雍非让他回去换条绷带。讲堂门口绷带歪了,简雍说看着别扭。两人从宿舍出来时,回廊里凉风穿堂而过,简雍说要去四处转转,便拐进了讲堂后面的小道。刘备独自沿着回廊往藏简阁走。
藏简阁在回廊尽头,门半掩着。刘备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框。
高诱果然在。四壁都是竹简架子,空气里浮着竹木干燥的气味。高诱坐在靠窗的案前,面前摊着好几卷竹简,听见脚步声便放下笔。
“来了。坐。”他往旁边挪了挪,扫了一眼刘备的左肩,“伤怎么样?”
“好多了。”
高诱点了点头,从身侧的简架上抽出两卷,搁在刘备面前。
“老师让我把这个给你。一卷是学院守则——卯时点卯,演武场不得私斗,藏简阁的书不准带出去,诸如此类。”他顿了顿,手指在另一卷上轻轻敲了敲,“这一卷,是老师自己写的。”
他放慢了语速。
“不是什么武功秘籍——是读书笔记。读史的随笔,零零散散记了好些年。老师平日里从不示人,连我也不过翻过几页。”
刘备低下头,看着那卷竹简。竹片泛黄,边角磨得发亮,编绳是换过的——新麻绳系在旧竹片上,显然被翻了很久。他缓缓展开一截,卢植的字迹端正而瘦硬。开篇第一句写着:“天下大势,不在刀兵,在人。”
“老师从来不劝人读书,”高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说书不是劝出来的。想读的人,自然会读。所以他把这个给你,不是让你今天就读完——你可以慢慢看。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刘备将竹简轻轻合上。“老师他……”
“老师很少这样。”高诱看着刘备,语调平稳,“这卷笔记,他只给过两个人。你是第二个。”
他没说第一个人是谁,刘备也没有问。他把两卷竹简收好,向高诱拱手道了谢。
出了藏简阁,简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攥着半根枯枝,一屁股坐在回廊的栏杆上。
“打听了一圈。”他把枯枝换到左手,“学院里这届新生,大致分三拨。一拨是世家子弟,公孙瓒算这拨的,不过他不掺和。一拨是各地荐来的良家子,跟你差不多——不对,比你强点,人家至少有修为。”他顿了顿,“第三拨人最少,杂学弟子,什么都学,什么都不精。我算这拨的。”
他把枯枝往嘴里一塞,咬了一口又吐出来。“你在讲堂门口碰上那小子——自称姓程,长得壮,说是渔阳雍奴程家的旁支。正支的看不上他,他就来挑你了。”简雍咧嘴笑了一下,“最有意思的是,程家那小子去年也猎过文犀,没成。”
刘备没接话,踩着回廊的石板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才开口:“还有别的吗。”
“多着呢。明天再跟你说。”简雍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时高诱从回廊另一头走来,手里捧着两卷新竹简,朝他们点了点头。“正好,昨天只走了一段,学院还没看完。接着走吧。”
简雍把枯枝一扔:“师兄,先逛哪儿?”
“今天从武库开始。”
三人穿过回廊,拐进一条铺着青砖的夹道。两侧的槐树比宿舍那边更老,午后的暑气被挡了大半。
“饭堂在武库东边,分三等:世家子弟有单独的膳堂,良家子在大堂,杂学弟子——”高诱偏头看了简雍一眼,“自己找地方。不过我瞧你挺会找吃的,这条不用我教。”
说话间武库到了。门楣上悬着一块铁匾,没有题字,只刻了一柄剑的轮廓。刘备迈进门槛,库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浮着铁锈和油脂的气味。四壁皆是兵器架,从制式长剑到短匕,从长戟到弩机,排列得整整齐齐。
“申领的事,回头再说。”高诱走到他身侧,“武库的剑可以申领,不过要以猎获换。你猎了文犀,领一柄新剑绰绰有余。”
刘备点了点头,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剑——公孙瓒的剑,卷了三个口子,昨晚擦干净了,缺口还在。
简雍从兵器架后面探出头来:“那柄旧的怎么办?”
高诱看了眼刘备腰间:“旧的——可以
留着。学院里有铸剑坊。”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身往门口走,“饭堂在前面。”
饭堂比武库热闹得多。正是饭点,良家子聚集的大堂里人声鼎沸,简雍在门口踮脚张望了一下,闻到飘出来的饭菜味,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高诱领他们在门口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东边另有几间单独的膳堂,门扇紧闭,是世家子弟用餐的地方。
“公孙瓒平时在哪边吃?”简雍问。
“他在演武场吃。”高诱答得干脆,“武课紧的时候,他嫌来饭堂耽误工夫,都是让人送到场边。”
演武场在学院最北边,依着山势凿出来的。三人还没走近,先听见了兵器破空的声音和金铁交击的脆响。
那是一片极大的空地,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场上分散着十几个弟子,有的在独自练剑,有的在捉对切磋。刘备一眼就看见了公孙瓒。他卸了甲,只穿一件深色短袍,正和另一个弟子在场中对练步法。他的身法极快,侧身避开对方一记直刺时,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的,围观的人还没叫好,他已经翻身欺近了对方的侧后方。
“果然厉害。”简雍看得眼睛都直了。
场边的树荫下,刘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几个捧竹简翻看或低声交谈的弟子,但刘虞没有和他们说话,只是独自靠着树干,折扇在指间慢慢转着圈,目光落在场中那道来回腾挪的身影上。偶尔有弟子向他请教什么,他便答一两句,态度温和,却始终不远不近。
高诱没有带他们走进演武场。他只是站在外围的矮墙边,指着场中介绍了几句——演武场全天开放,新生可以去场边的兵器架取练习用的制式木剑。他看了一眼刘备的左肩:“卢师说过,你的武课先不用上。等伤好利索了再说。”
刘备点了点头。
三人从演武场绕出来,沿着另一条夹道往回走。这条路经过一片不大的竹林,风过时竹叶沙沙响。夹道尽头是藏简阁,高诱在门口停下脚步。
“早晨给你的那两卷,回去先翻翻。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他顿了顿,看向简雍,“杂学弟子的事情,我已经在册子上改过了。”
简雍拱手做了个夸张的揖。高诱没理他的贫,转身推门进了藏简阁。
两人沿着回廊往回走,穿过讲堂时,里面空无一人,蒲团还排得整整齐齐。简雍憋了一路的话终于问出来。
“高师兄说能申领新剑。那柄卷了刃的,你打算还他?”
刘备没应声,只是把腰间的剑鞘往身后拨了拨。
简雍瞥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把手里的枯枝掰成两截,随手丢在廊外的草丛里。“行,你不说我也知道——还也行,不还也行,反正他也不会跟你要。”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往屋里去了。
刘备在廊下站了片刻,也跟了进去。
这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安静。午后刘备在屋里翻了几页卢植的笔记,简雍又出门溜达了一圈。傍晚时分,公孙瓒从演武场回来,甲上还带着汗气,一进门便嚷了声热,卸了甲往铺上一倒。刘虞跟在他身后进来,折扇轻摇,在窗边坐下。
简雍正盘腿坐在铺上,把他那口竹箱翻了个底朝天,不知在找什么。刘虞倚在窗边,手里的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素白扇面在暮色里晃来晃去。公孙瓒已经起了鼾。
窗外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又是一个平静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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