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照常响了。
公孙瓒第一个翻身坐起,甲片哗啦啦地响。简雍从被子里探出头,嘟囔了句什么,揉着眼爬起来帮刘备重新缠绷带,动作已经熟了。窗边那人依旧最安静——刘虞整了整衣袍,从枕边拿起折扇往袖中一插,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清晨的冷风裹着泥土腥气灌进来。
公孙瓒回头看了一眼:“都起了?走吧。”
这堂课讲的是《春秋》。卢植讲到晋楚城濮之战,说晋文公退避三舍——退的不是怯,是信。刘备听到这里,手指碰了一下腰间的剑柄,然后收回来,继续听。
散学时,高诱在门口等他。“老师让你课后去偏厅。”
偏厅里,卢植站在窗前,正望着窗外那丛竹子出神。门开着,但他似乎没听见脚步声。刘备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框。
卢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往蒲团方向抬了抬下巴。
“伤口还疼?”
刘备在蒲团上坐下。“好多了。”
卢植没接话。他走到案前,把茶盏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喊人换茶,只是把茶盏推到案角,然后在案后坐下。竹简翻过了几页,和他前日看到的位置不同。
“翻了几页。”刘备说,“记得开篇那句,读了,但没读透。”
卢植靠回椅背,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今日讲《春秋》——你听进去了多少。”
刘备想了想。“退避三舍,学生没想过能这样讲。市集上说书先生讲这段,只说晋文公狡猾。”
卢植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目光在刘备脸上多停了一瞬。“那你觉得呢。”
“老师讲的是信。”
“嗯。”卢植应了一声,没有下文。窗外竹叶沙沙响着。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上慢慢攥拢,又松开。
“还有什么想问的。”
“老师讲退避三舍,说退的不是怯,是信。我在想——如果对方不领情呢。”
卢植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去拿案上的茶盏,端到嘴边才想起茶已经凉了,又放回去。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刘备。
这一眼和刚才不同——不是扫过,不是停一瞬,是看。像在山门前第一次打量这个少年时一样,但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辨认。
“你问的不是晋文公。”
刘备没有否认。
卢植把竹简翻开,翻到某一页,念了一句:“信者,言之端也,行之本也。”然后合上,搁在案边。“晋文公退避三舍的时候,也没指望楚国领情。”他顿了顿,“他只是知道自己退过之后,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把竹简往旁边推了推,没有再往下说。意思很明白:话就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想。
刘备松开攥着膝头的手指,起身拱手。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卢植的声音。
“你那柄剑——有空去铸剑坊看看。”
刘备在门口停了一步,迈出门槛。
从偏厅出来,穿过空无一人的讲堂,走到回廊拐角处,他看见一个人倚在廊柱上——刘虞。手中折扇半开,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卢师找你了?”
刘备点头。刘虞今日袍外罩了件深青色的氅衣,腰间佩着一枚玉,随他站直身的动作轻轻晃了晃。这一身显然不是学院里常穿的——倒像是出门前被人特意打理过。
刘虞将折扇合上,往袖中一插,与他并肩踱入回廊。走了几步,他似乎想开口,又顿住了。折扇在袖口轻轻磕了两下。
“涿县的冬天,”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回廊尽头那丛竹影上,“真会冻住苇草?”
刘备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比方才卢植问的任何一句都更不像闲聊。不是寒暄,不是客套,是一个从来没摸过霜打苇草的人,在问一件对他而言只是听说的事。
“会。入冬编席,苇草脆得捏不住,得先焐在怀里暖一阵。暖软了再编,编慢了又冻回去。”
“焐在怀里。”刘虞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尝一个从来没吃过的果子。
“你问这个做什么。”
“听人说起过,但没见过这样的。”他停了一下,“听说街口那家铺子的醪糟不错,你去过吗。”
“没有。”
“我也没去过。”
刘备看了他一眼。“改天带你去。”
刘虞指间的折扇顿了一下。他垂下眼帘,扇子在掌心慢慢转了半圈,没有接话。刘备没有追问,只是把视线移开了。回廊里安静了片刻,只剩槐叶在头顶沙沙响着。
两人走到回廊尽头,藏简阁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公孙瓒走出来,手里提着两卷竹简,见了他们,步子一顿。
“聊完了?”又朝刘备扬了扬下巴,“偏厅那边怎么样,卢师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行。”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竹简往腋下一夹,站到刘虞身侧。
刘虞转向刘备。“你先回吧。”
他说完转身进门。刘备在回廊里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脚边,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傍晚,简雍从学院侧门溜回来。手里多了一小包油纸裹着的炒栗子,往铺上一坐,把栗子搁在刘备枕边。
“程家那小子,今天折腾两回。”
他剥了颗栗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往下说。
“头一回——在饭堂后面跟人嘀咕,说下月初一武课新生第一场对练,猎获出身的分一组。”他学着旁人的腔调,捏着嗓子,“‘编草席的对上雍奴程家,有好戏看。’”
简雍哼了一声,又剥一颗。
“第二回。去饭堂晚了,只剩杂学弟子的份例。他当场把碗一摔走了。厨房师傅骂了半天。”
他把栗子壳随手丢进床底竹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刘备解开绷带检查肩伤。淤紫褪了大半,边缘泛着淡青色。
“武课的事,等伤好了再说。”
他低头把绷带重新缠紧。
天色暗下来。刘虞推门进来,已换回了寻常素袍。公孙瓒跟在他身后,卸了甲往铺上一倒,闭了眼。刘虞在窗边坐下,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上。
屋里没人说话。窗外槐叶沙沙响,夜风灌进来,凉得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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