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的楼梯间里蹲着一个人。
林北上来的时候,那人正缩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根拖把杆,杆子上缠着铁丝,铁丝上挂着碎肉。不是他的碎肉,是某个恐惧体的。墙角另一边躺着一团还在冒烟的残骸,看不出原形是什么,只剩下一堆灰黑色的絮状物在慢慢消散。
“别过来。”那人把拖把杆横在身前。
是个男人,三十出头,板寸头,穿着一件被汗浸透的黑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走廊应急灯下泛着油光。他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从眉骨斜拉到颧骨,血流了一脸,但他没擦。
林北站在楼梯口,手里的刀没举,也没放下。
“你杀的?”他扬了扬下巴,指向墙角那团残骸。
“是我杀的。”男人盯着林北的刀,“你那把刀也是杀怪的?”
“嗯。”
“你是人?”
“暂时是。”
男人沉默了一下,慢慢把拖把杆放低了半寸。“陈磊。”
“林北。”
“你是从几楼上来的?”
“三楼。”
“三楼还有活人吗?”
“有一个。”
“就一个?”
“老王死了,他恐惧体我杀的。303的男的也变恐惧体了,也是我杀的,他女朋友还活着。304没人。”林北的语气像在报库存清单。
陈磊又沉默了一会儿。“二楼呢?”
“没去。系统地图上全是红点。”
“你也有系统?”
林北眯了一下眼睛。“‘也’?”
陈磊没说话,只是抬起了左手手腕。他的手腕内侧有一片发光的纹路,和林北的一模一样。但他的纹路比林北的暗,光芒断断续续的,像接触不良的灯管。
“你的系统不稳定。”林北说。
“因为我不是亲生的。”陈磊苦笑了一声,“我的系统是被人分过来的。灰雾来的时候我跟几个人在四楼,其中一个人觉醒了一个叫‘系统赋予’的异能,能把他自己的系统功能复制一份给别人。他给了我一个子系统,然后跑了。”
“他自己呢?”
陈磊没回答。林北也没追问。有些问题的答案在末世是不需要说出口的。
林北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四楼的走廊里。四楼的格局和三楼一样,四户。401到403的门都关着,404的门敞开着,里面透出灯光。
“你住哪间?”
“403。”陈磊用拖把杆指了指,“但401和402都有东西。401是个女的变的,一直在哭,但你要是开门进去,哭声就停了。402没动静,但门缝里一直在往外流水,水是黑的。”
“404呢?”
“404住的是一对老头老太太,灰雾来的时候老头心脏病犯了,老太太开门出来求救,被401拖进去了。”陈磊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像是在汇报工作,“我没救到。”
林北在脑子里更新了一下地图。四楼,一个不稳定子系统持有者,两个待清剿恐惧体,一个可能已经死在401里的老太太。
“你的子系统还能用多少功能?”
“基础属性强化,没了。”陈磊举了一下手里的拖把杆,“武器栏锁着的,技能栏锁着的,物资栏锁着的。我只有这个。”
“你用拖把杆捅死了一个恐惧体?”
“用了四十分钟。”陈磊说,“它不会累,我会。但它的弱点在右腿膝盖后面,我试了很多次才找到。”
林北看了他一眼。
一个没有系统武器、没有技能的普通人,凭一根缠铁丝的拖把杆和一个不完整的系统基础强化,单杀了一个恐惧体。花的时间是长了点,但换别人早就躺在地上了。
“你的异能是什么?”林北问。
“我没有异能。”陈磊擦了擦脸上的血,“灰雾给的礼物没轮到我。”
系统:【检测到目标个体:无自主异能。体能评级:B级(普通人峰值)。战斗经验:推断为3-5年军事训练背景。】
当过兵。林北在心里给陈磊贴了一个标签。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林北问。
陈磊愣了一下。“跟你走?”
“我需要一个能扛的人。你有军事背景,能单杀恐惧体,不废话。你缺的是装备和技能,我有办法给你搞到。”
“你凭什么给我搞到?”
林北没回答,只是把逻辑之刃举到陈磊面前,让他看清楚刀身上那行发光的字。
“T-0实验性武器。”陈磊读完那行字,抬头看了看林北,“你的系统不是复制品。”
“不是。”
“亲生的?”
“亲生的。”
陈磊沉默了几秒钟。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的电流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怪响。然后他把拖把杆往地上一顿。
“我不要当炮灰。”他说。
“你不是炮灰。”林北说,“你是前排。前排的意思是我会在你背后输出,不是让你去送死。”
“你怎么保证?”
“我不保证。”林北转身看向401的门,“我只保证我不会在队友背后捅刀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陈磊注意到了——林北说“捅刀子”这三个字的时候,握刀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陈磊不知道这个细节意味着什么,但他认识那个动作。那是人在提到某件刻进骨头里的事情时,身体先于意识的反应。
“成交。”陈磊说,“401和402先清哪个?”
“401。”
林北走到401门前。门缝里果然有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女人把脸埋在枕头里哭泣。哭声的节奏很奇怪——每三秒一次,每次持续两秒,中间停顿一秒。精准得像节拍器。
系统:【恐惧体分析完毕。来源:401室女住户的恐惧投射——丧子。具体恐惧场景:失去孩子的母亲。】
林北皱了皱眉。这种恐惧体他还没见过。老王的经理怕逻辑矛盾,303的男朋友怕黑,但一个母亲怕失去孩子——这个恐惧的弱点是什么?
“你刚才说开门进去哭声就停了?”他问陈磊。
“对。她上次开门求救的时候,哭声停了,401的女的出来了。”
“出来之后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就站在门口,把老太太拖进去了。动作很慢,老太太一直在挣扎,但挣不开。”
林北思考了一下。“它的攻击方式是拖拽,不是直接击杀。说明它的恐惧核心不是暴力,是‘留住’。”
“什么意思?”
“它怕孩子离开自己,所以它的行为模式是把人拖进去留在一起。不是杀人,是收集。”
陈磊的表情变了。“那被拖进去的老太太……”
“可能还活着。”林北说,“但不会太久。”
他把手放在401的门把上。
“我开门,你站门框右侧。它出来的时候会先注意我,你找机会绕到它背后,找它的弱点。恐惧体的弱点一定和它的核心恐惧有关。”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拖住它。”林北举起刀,“我来找。”
他转动门把,猛地把门推开。
401的客厅里站着一个穿碎花家居服的女人。她背对着门口,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身体轻轻摇晃着,像是在哄婴儿入睡。哭声从她身上传出来,但她的嘴没有动。哭声从她全身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像一层声音的薄纱裹住整个房间。
客厅的地板上,一个老太太倒在沙发旁边,脸色灰白,胸口的起伏已经非常微弱了。
陈磊握紧拖把杆。“你看到了吗?她怀里——”
林北看到了。女人怀里抱着的不是婴儿,是一团灰色的雾气,雾里裹着一张婴儿床的残骸,一只小鞋子,和一张被撕碎的出生证明。
她转过了身。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不是腐烂了,不是扭曲了,是根本就没有。整张脸是一片光滑的皮肤,像一张还没雕刻的面具。但林北知道她在看自己——不是因为眼睛,是因为她动了。
她往门口走了一步。怀里的灰雾翻涌了一下,发出婴儿的啼哭声。
系统:【恐惧体攻击模式分析:拖拽型。弱点未确认。建议:避免被抱住。一旦被抱住,挣脱概率低于5%。】
陈磊从门框右侧冲了出去,拖把杆抡向它的腿弯。铁丝的尖头扎进它的腿部,旋转,撕扯。
女人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它甚至没有转向陈磊,继续往林北的方向走。
“没用!它的弱点不在腿上!”陈磊喊道。
林北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飞快地转。丧子。怕失去孩子。恐惧体。没有脸的母亲。收集活人。
它的弱点是什么?
“徐梦。”林北突然开口。
陈磊没听懂。“什么?”
林北没解释,但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徐梦的能力——让感知范围内的目标忽略自己。一个怕失去孩子的母亲,如果感知不到孩子的存在,会怎样?
他没有徐梦的能力。但他可以制造相似的效果。
“陈磊,把它怀里那团雾打散。”
“什么?”
“照我说的做。”
陈磊没再问。他调整了握杆的姿势,用拖把杆的铁丝头猛击女人怀中的灰雾。铁丝穿过雾气,搅动,撕扯。
婴儿的啼哭声戛然而止。
女人的身体僵住了。它的双手在怀里空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有抓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嘴,是一条横贯整张脸的裂缝,裂缝里发出的不是声音,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悲伤。
然后它崩溃了。
不是倒地,不是化灰,是像沙子一样从边缘开始溃散出去。从手指尖到手臂,从手臂到躯干,整个身体在几秒之内变成了一地的灰色粉末。
粉末中央,留下了一团淡淡的金光。
【击杀成功。生存点+20。累计45点。】
【弱点分析:核心恐惧对象是“失去孩子”——将其与恐惧对象的联系切断,可导致其立即崩溃。】
林北走进401。粉末被他的脚步搅动着扬起来,在应急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绕开那堆粉末,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老太太的脉搏。
还有。微弱的,但还有。
“她还活着。”林北站起来,“你把她抱到四楼楼梯口那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等我清完402再来处理。”
陈磊把拖把杆靠在墙上,弯腰抱起老太太。“你一个人清402?”
“402的恐惧源是水。我怕黑水有什么问题,两个人进去反倒不好。你把人安置好。”林北走向402的门口。
402的门缝下面,黑色的水还在往外渗。水很黏稠,像是油的质地,但颜色更深。
系统:【恐惧体分析完毕。来源:402室住户的恐惧投射——溺亡。恐惧体形态:液态。弱点:未知。】
液态。
林北低头看着脚边那滩从门缝里渗出来的黑水。水在动。不是往低处流,而是正在往他鞋底的方向缓慢挪动。
他抬起脚,往后退了一步。
黑水停了一下,然后又往他踩过的地方挪。
系统:【警告:恐惧体液态具有追踪性。推测追踪机制:体温感知。】
“它能在一定范围内感知体温,距离多远不确定。”林北心里默默记下。
液态怪最麻烦的地方不是攻击力,而是物理攻击没用。他的逻辑之刃能捅穿实体的恐惧体,但一刀捅进水里,水只会合拢,不会受伤。
他需要改变思路。
逻辑之刃的特性是什么?对“陷入逻辑混乱的目标”一击必杀。一个液体的恐惧体,要怎样才能让它逻辑混乱?
林北靠着402门外的墙壁,闭上眼睛想了几秒。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那半瓶白酒。
“陈磊。”他喊了一声。
“嗯?”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你的拖把杆借我用一下。”
陈磊没问为什么,直接把拖把杆从楼梯口扔了过来。林北接住,掂了掂分量。拖把杆是空心的不锈钢管,铁丝缠在顶端,整体不算重但够长。
他把白酒瓶盖拧开,扯了一块从王哲衣柜里拿的白T恤,撕成布条裹在铁丝头上,然后把白酒浇在布条上。
打火机。
他把打火机点了,布条呼地一下烧了起来,火光在灰雾弥漫的走廊里特别亮,像一团红色的雾中花。
林北一脚踹开402的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瞳孔收缩了一瞬。
整个客厅的地面上积了一层黑水,深度到脚踝。水面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玻璃,但水底下有东西——家具的轮廓隐约可见,沙发、茶几、电视柜,都在水面下微微变形。房间正中央,黑水最深的地方,一个漩涡正在缓缓旋转。漩涡的中心浮着一件东西——一张被水浸透的驾驶证。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笑得拘谨,旁边写着名字:刘国栋。
老刘。林北想起物业群里的一个ID,天天发钓鱼的照片,是个沉默的中年胖子。
现在他变成了这个房间里的一滩黑水。
黑水感觉到了入侵者。水面开始波动,从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往门口汇聚。波纹越来越密,水面开始隆起,一个由黑色液体组成的人形从漩涡中心站了起来。
它没有五官,没有固定的轮廓,身上的黑水不断往下淌,又不断从脚下的水面补充回来。
“老刘。”林北叫了一声它的名字。
液态人形顿了一下。
“你喜欢钓鱼。”林北把燃烧的拖把杆横在身前,“钓了几十年?”
液态人形没有回答,但它的形态开始变得不稳定——水面上的波纹乱了节奏,那个站起来的身体像是在发抖。
“回答我。”林北往前踏了一步,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你喜欢钓鱼。每年夏天都去,有一次钓了一条八斤的鲤鱼,拍了照片发群里,大家夸了你一下午。你老婆不让你去钓鱼,你每次回来都把鱼藏在门口,怕她骂你。”
他的语速很快,一句接一句,不给任何反应时间。
“但现在你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变成了一滩黑水。你淹死了吗?还是你以为你淹死了?”
液态人形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漩涡中心的驾驶证开始下沉。
【目标情绪波动剧烈。逻辑混乱程度上升中。继续攻击其核心恐惧认知。】
林北继续往前走,水已经没到了他的脚踝。黑水冰冷刺骨,像是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皮肤,但他没有停。
“你没有淹死。灰雾来的那天你根本不在鱼塘旁边,你在家,在客厅里,你怕的不是水,你怕的是——”
“自己。”
“你的身体还活着,但这个房间里的水,是你自己变出来的。你怕的是失控。你怕的是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变成你不认识的东西。”
液态人形的胸口炸开了一个洞。黑水从洞里涌出来,但这次不是补充,是流失。它的形态正在崩塌。
系统:【恐惧体逻辑崩溃中。弱点确认:否定其恐惧前提,使其认知到“恐惧本身即为幻觉”。可触发逻辑之刃斩杀效果。】
林北把燃烧的拖把杆扔给门口的陈磊,拔出逻辑之刃。
刀身在火光的映照下发出灰白色的光芒。他踏过齐踝的黑水,一刀扎进液态人形的胸口裂洞。
刀尖刺进去的瞬间,整个房间的黑水同时静止了。
然后开始蒸发。
不是流走,不是渗下去,是像酒精遇到明火一样,从水面上升起漫天的黑雾。黑雾翻涌着冲上天花板,然后在几秒之内全部消散,留下一个干涸的客厅和瘫在地上的中年胖子。
刘国栋。他蜷缩在客厅地板上,浑身发抖,眼神涣散,但胸口在起伏。
【击杀成功。生存点+25。累计70点。】
【额外获得:净化对象(活体)。恐惧体被斩杀后,宿主保留生命体征。状态:严重脱水,需要补水。】
林北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老刘的生命体征。活着,比隔壁的老太太状态还好一点,只是嘴唇干裂得厉害。
“他怎么还活着?”陈磊抱着老太太站在门口,一脸不可置信。
“他的恐惧体不是他自己完全变的,是被灰雾裹着恐惧情绪增生出来的。核心还在,壳被我捅穿了,人就没事了。”林北把剩下的半瓶水拧开,往老刘嘴里灌了一小口,“把老太太也抱过来。”
陈磊把老太太放在沙发上。两个人并排躺着,一个轻微脱水,一个意识模糊,但都活着。
四楼。清了。
【支线任务进度更新:恐惧体清剿 5/24。】
林北蹲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从被捅到现在,他第一次坐下来正经喘口气。
陈磊也靠在对面墙上,用一块碎布擦拖把杆上的黑水。“你是不是当过兵?”
“没当过。”
“那你刚才怎么做到那么冷静的?”
林北没有回答。他把喝空的矿泉水瓶捏扁,塞进包里,站起来。“我下楼去接徐梦。四楼这两个活人你看一下,我很快就上来。”
“徐梦?”
“我跟你说过的,303那个女孩。”
“然后呢?清完五楼,这栋楼就基本安全了。然后我们怎么办?”
林北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陈磊一眼。“然后我们去找周敏。”
“周敏是谁?”
林北的脚步停了一瞬。应急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一个欠我一条命的人。”
他往楼下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陈磊抬头看他。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的系统功能恢复了,能定位一个人——帮我找她。”
“没问题。”陈磊说,“她长什么样?”
林北已经在往下走了。他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被灰雾闷得有些模糊,但陈磊还是听得很清楚。
“不知道。我只记得她捅我的时候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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