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下到三楼的时候，303的门还关着。
他敲了两下。
没人应。
“徐梦。”
还是没声音。林北把手放在门把上，拧开。门没锁，推开之后，客厅里没人。茶几上的矿泉水瓶还是他走之前放的位置，饼干没动过。沙发角落空荡荡的，沾血的白色T恤不见了。
“徐梦。”
卧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脚底板蹭了一下地板。
林北走过去，推开卧室门。
徐梦缩在床和衣柜之间的缝隙里，膝盖顶着下巴，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不是武器，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人，她和一个肌肉很壮实的男人，在海边，笑得很开心。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上，抬头看林北的时候，眼睛红得不像话，但泪已经干了。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她说。
“我说了我会回来。”
“说了又不代表是真的。”徐梦把照片折了一下，塞进牛仔裤后兜里，撑着床站起来。“我前男友也说了很多话。”
林北没接这句。他转身走到客厅，把茶几上的饼干拆开，递给她一块。“吃了。吃完上楼。”
徐梦接过饼干，咬了一小口。“四楼安全吗？”
“清了。”
“清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
徐梦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她没问“他是怎么没的”，也没再提男朋友的事。她已经哭完了。末世的好处就在这里——你只有时间哭一次，因为哭的时候也不能停，停了就会死。
“四楼还有一个活人。”林北说，“当过兵，叫陈磊。还有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刚救的，都在昏迷。”
“都是你救的？”
“不完全是。陈磊自己杀了一个恐惧体。”
徐梦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他挺厉害的。”
“嗯。”林北站起来，“走了。”
两个人走出303。走廊里灰雾比刚才淡了一点，但应急灯已经灭了两盏，剩下的两盏一闪一闪的，把走廊照得像恐怖片片场。林北走在前面，徐梦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脚步很轻，呼吸也很轻。她的存在感正在变淡——不是物理上的消失，是让人会不自觉地忽略她。林北刻意每隔几秒就回头确认一下她还在。
“你这个异能，能主动控制吗？”他问。
“还没试过，之前是自动的。”
“试试。”
徐梦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憋劲。然后她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非常细微，像是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
林北看着她。他还能看见她，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那边没什么东西，别看那边”。他的眼睛会不由自主地从她身上滑开，需要用力才能把视线固定在她身上。
“怎么样？”她问。
“有用。”林北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又移回来，反复测试了几次，“普通恐惧体应该会在近距离内忽略你。高阶的不确定。”
“真的有用？”
“真的。”
徐梦低下头，把脸藏进灰雾里。林北没看到她的表情，但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呼气声，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们走到三楼半的楼梯拐角时，墙上的灰雾突然变浓了。
不是慢慢变浓，是在一步之内从淡灰变成了漆黑。林北的视线在那一瞬间被压缩到了极限——伸手不见五指。他伸出手，能摸到墙壁，但看不到墙壁。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但看不到徐梦。
“别动。”他说。
徐梦停住了。
林北的左手按在墙面上，右手握紧逻辑之刃。刀身上的微光刺入黑雾，只能照亮三寸远。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没让这个加速度表现在动作上。恐慌是没用的，他早就学会了这一点。
系统没有弹出提示。这意味着两件事之一：要么没有恐惧体在附近，要么这个恐惧体系统暂时读不出来。
林北不确定哪种更糟。
黑雾中传来一声叹息。很短，很轻，像是有人站在三楼半的楼梯拐角上，面对墙壁，叹了一口气。
林北往那个方向看去。什么都看不到。
“你听到了吗？”他问徐梦。
“听到了。”徐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是叹气。人的叹气。”
“别动。”
林北把刀举到身前，踏上了三楼半的台阶。
黑雾在这里最浓。他的刀光照亮了一个半米不到的半径，脚下的台阶、墙上的灰浆裂纹、扶手上的锈迹，一切都变得诡异而安静。
拐角的墙上贴着一张纸。纸的边缘是新的，不像是末世之前贴的。
林北把刀凑近，看清了上面的字。
钢笔写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在控制着不让手抖得太厉害。
“四楼。401。妈，我在四楼。你别怕。我上去找你。雾太大了我找不到楼梯。雾太大了。你别怕。我马上就到了。”
纸下面，墙根处，躺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妈”，内容是：“别出门，我马上到家。”
发送失败。时间是昨天下午六点四十二分。
林北又听到了那声叹息。这次更近，就在他耳朵旁边。
他转刀，刺向声音的来源。刀尖刺入黑雾，什么都没碰到。叹息声又从另一边传来，然后是同样的声音——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往上走的，蹬蹬蹬，很急。
系统：【检测到残留情绪场。非恐惧体。类型：灰雾初期死亡者的强烈执念。威胁等级：无。】
“他不是恐惧体。”林北把刀放下，“不用管。”
“那是什么？”徐梦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明显的恐惧。
“一个死在三楼半的人。雾太大了，没找到楼梯。”
黑雾中的脚步声还在响。蹬蹬蹬，蹬蹬蹬。那个人还在往上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死前最后做的事。
林北站在拐角，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从墙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吧，”他说，“去四楼。”
穿过三楼半的黑雾之后，空气重新变回淡灰色。四楼的应急灯还亮着，陈磊靠墙坐着，拖把杆横在膝盖上，旁边两个昏迷的活人呼吸平稳。
陈磊看到徐梦，点了个头，没有多余的打量。徐梦也点了个头，走到墙角自己缩着去了。
“五楼什么情况？”林北问。
“还没上去。你走了之后我听到上面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唱歌。”
“唱歌？”
“嗯。男人的声音，唱的是《从头再来》。”
“刘欢的？”
“对。”陈磊把拖把杆换到另一只手上，“唱得还挺好的。”
系统突然弹出了提示：【支线任务进度更新。检测到公寓楼内最后一个恐惧体据点位于五楼。恐惧体数量：3。特性：群体型。追加建议：群体型恐惧体共享同一个恐惧核心，击败核心可同时消灭所有个体。】
“三个共享一个核心。”林北说，“找到核心就行。”
“怎么找？”
“先上去看看。”林北转向徐梦，“你的能力范围能覆盖多远？”
“我……不知道。”
“那现在试。”林北指了一下楼梯口，“你站在楼梯口，用最大强度激活你的存在感削弱。我上一段台阶，然后回头看你。如果我看不到你了，就是有效距离。”
徐梦点点头，走到楼梯口，闭上眼睛。她周围的空气又开始微微扭曲，这次比刚才更明显——她的轮廓开始变模糊，不是透明，是让人看了会觉得“那边应该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北往上走了五级台阶，回头。
徐梦还在那里，但他的目光滑过去了。他需要把视线拉回来，刻意聚焦，才能重新锁定她。
“五级台阶有效。”他往下走。
“那我也上去。”徐梦说。
“行。跟在我和陈磊中间，保持三步距离。如果遇到恐惧体，你往角落里蹲，别出声。剩下的我们来。”
陈磊站起来，拿起拖把杆。“那个核心怎么确认？”
“系统说三个共享一个。三个里面有一个是真的，另外两个是衍生物。真的那个会有跟其他两只不一样的细节。”
“万一没找到呢？”
林北拍了拍刀柄上的灰。“那就三个都杀了。”
五楼的楼梯口堆满了杂物。纸箱子、旧家具、一辆落满灰的自行车。这些东西被灰雾泡过之后发出一种甜腻的霉味，像烂掉的水果。
歌声从五楼走廊尽头传来。
“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唱得确实不错。中气足，音准好，吐字清晰。如果不是在末世公寓里，林北会以为是谁家电视在放重播。
走廊尽头的501门口站着一个人。中年男人，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摊在身前，像在台上表演。嘴一张一合，歌声从他嘴里传出来。
“勤勤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
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眼白是正常的白色，但在眼珠正中央该有瞳孔的地方，是一片灰雾在缓缓旋转。
系统：【恐惧体·KTV。来源：501室住户的恐惧投射——中年危机。群体型·核心体。】
“核心在501门口。”林北低声说，“另外两个呢？”
话音未落，502和503的门同时开了。
两个一模一样的中年男人从门里走出来。同样的格子衬衫，同样的发白，同样没有瞳孔的眼睛。他们站在走廊上，一起张嘴，加入合唱。
“我不能随波浮沉，为了我挚爱的亲人……”
三重唱。音准完美，声部交错，听起来像是排练了很久的和声。
“哪一个是真的？”陈磊握紧了拖把杆。
林北盯着走廊尽头的三个男人。一样的脸，一样的衬衫，一样的灰色眼洞。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核心的那个手指在跟着节奏轻轻敲打门框，而另外两个的手指完全静止，像是忘了复刻这个细节。
“501门口那个，手在动的那个。”林北拔刀，“那另外那两个就是假的？”
系统：【确认。衍生物由核心分裂生成，物理攻击可将其暂时击散，但核心存在的情况下会不断再生。优先攻击核心。】
“你打核心，”陈磊说，“我拖住另外两个。”
“你确定你那根杆子能扛住两个？”
陈磊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扔给林北。
林北接住。是一个打开过的军绿色弹药盒，里面躺着一颗手榴弹。
“当兵带回来的。”陈磊说，“不是纪念品。真的。”
林北差点没绷住。“你上来的时候怎么不用？”
“对付一个怪用不着。对付三个怕不够。”
林北把弹药盒合上，揣进自己包里。“好。你拖住另外两个，我冲核心。徐梦——”
“我躲。”徐梦已经缩进楼梯口的杂物堆后面了。
林北深吸一口气。楼道里的三重唱正好唱到副歌的最高潮——“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
他把逻辑之刃举到脸前，刀身上的光芒映出他的眼睛。
然后他冲了出去。
走廊不宽，并排只能走两个人。林北压低重心往前跑的时候，502和503门口的衍生物同时转头。它们的嘴巴一张，歌声变了——不是《从头再来》了，是尖啸。两个衍生物用和林北相同的速度扑过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镜像复刻。
陈磊从侧面冲上去，拖把杆的铁丝头一个横扫，直接抽在502衍生物的脸上。铁丝划破了它的脸颊，黑雾从伤口喷出，它踉跄了一步，尖啸声断了一拍。另一个衍生物转向陈磊，双手张开要抱他。
陈磊侧身躲过，杆子回抽，铁丝缠住了它的脖子。
“快！”他吼道。
林北已经冲到了501门口。核心还在唱歌，手指还在敲打门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它看着林北冲过来，没有躲，也没有尖叫，只是停下了唱歌。
“你会唱吗？”
它问。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真诚的疑惑，像一个中年人在KTV里问朋友“这首歌你会不会唱”。
林北一刀捅进它的胸口。
刀刃刺透格子衬衫的时候，核心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痛苦，是失望。像一个被朋友拒绝了合唱邀请的人，那种带着点尴尬、带着点难过的失望。
它碎了。
从胸口刀口处开始，整个身体像一面掉在地上的镜子，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映着同一个画面——一个中年男人坐在KTV包厢里，面前摆着一杯没人碰的酒，电视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从头再来》。
碎片落在地上，化成灰烬。
走廊里，两个衍生物同时停住了动作。它们的身体开始鼓胀，表面出现裂纹，几秒之内炸成两团黑雾，散进灰雾里。
【击杀成功。生存点+50。累计120点。】
【群体型恐惧体清剿完成。核心击杀。净化对象：0。】
【支线任务进度更新：恐惧体清剿 8/24。】
陈磊松开拖把杆，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最后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我你会不会唱。”
“你怎么答的？”
林北把刀上的灰擦干净。“我不会。”
501的客厅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茶杯里还有半杯茶，已经冷了很久了。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搂着老婆和女儿，笑得很幸福。照片旁边是一张解雇通知书，日期是灰雾降临的前三天。
“中年危机。”陈磊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解雇通知书，“怕被开除，怕养不起家，怕在老婆孩子面前抬不起头。”
“现在什么都不用怕了。”
林北把照片扣在桌面上。不是不尊重，是他看多了。末世的公寓楼里，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张这样的照片和一个不该死的人。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城市亮着零星的灯光，更远处，一大片黑暗正在缓慢移动，像一层铺在城市表面的薄膜。
“徐梦。”他喊了一声。
楼梯口传来一阵窸窣，徐梦从杂物堆后面钻了出来。“结束了？”
“五楼结束了。”
“那接下来呢？”
林北看了一眼系统地图。公寓楼还剩下不到二十个恐惧体，但都在二楼和一楼。想出去，必须清掉它们。
然后系统弹出了一条新提示。
【生存点累计超过100。技能栏解锁条件达成。】
【可选技能解锁方案：A. 初级枪械精通（消耗30点） B. 威胁感知升级（消耗40点） C. 基础体能强化（消耗50点） D. 随机技能（消耗30点）】
林北看着这个列表，思考了一下。
“陈磊，”他说，“你的子系统有没有技能栏？”
“有，但是锁着的。”
“如果我能解锁技能，能不能共享给你？”
系统：【子系统技能共享需消耗额外生存点。共享比例：50%。即解锁技能消耗的半数可转移至子系统中。】
“能。我解锁一个40点的技能，分你一半。”
陈磊没有说话。他看着林北，表情很奇怪——不是感激，是审视。
“你看我干什么？”林北说。
“我在看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昨天也有人跟我说‘跟我走，我罩你’，然后他用我的命换他自己的撤退时间。”陈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握着拖把杆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北看着他。
“我不需要你信我。”他说，“我现在要选技能了。40点的威胁感知升级分你一半，你要是愿意要就站过来。”
陈磊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走了过来。
林北点了B选项。
【威胁感知升级已解锁。效果：被动感知范围从20米扩大至50米。可主动侦测单个目标的威胁等级。】
【共享消耗：20生存点。陈磊·子系统已同步解锁威胁感知（基础版）。】
陈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片断断续续的光纹突然稳定了一瞬，多了一个新的图标。他盯着那个图标，眼窝有点发红。
“谢谢。”
林北已经站起来收拾东西了。“别谢。去把四楼那两个昏迷的抬上来，五楼比较干净，今晚在这过夜。”
“明天呢？”
“明天杀穿一楼和二楼，出公寓。”
林北走到501门口，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城市的黑暗还在移动。更远处的天际线上，灰雾正在翻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醒过来。
但现在先不管那些。
先把这栋楼清干净。
他转回房间，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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