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的时候，灰雾的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浅白，像有人往墨水里兑了牛奶。
林北在五楼客厅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所有人叫起来。方国庆醒来第一句话是“我没配错”，老刘头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鱼呢”，孟国辉抱着吉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弦，然后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第二件，他把四楼搜刮的物资和五楼搜刮的物资全部集中，在茶几上摊开。矿泉水十六瓶，压缩饼干四包，火腿肠两袋，方便面三包，半瓶白酒，一把瑞士军刀，两条烟，一个打火机，一颗手榴弹。外加一个吉他，一根缠铁丝的拖把杆，一把逻辑之刃，一把共鸣者手枪。
“这就是我们全部的家当。”林北说。
第三件，他让每个人报一遍自己的名字和能力。
“陈磊。前侦察连，退伍八年。没异能，有个不完整的系统。能打前排。”
“徐梦。没工作过，没异能名字，能让自己不太显眼。”
“孟国辉。教小孩唱歌的。刚觉醒了个让东西震动的异能。”
“方国庆。中学化学老师。没异能，也不会打架，我只会配药。”
“刘国栋。钓鱼的。我也没异能，但我腰好，能搬东西。”
林北听完，沉默了几秒。一群人眼巴巴地看着他。
“陈磊是前排，孟国辉后排输出，徐梦控场，方国庆后勤加炸药研发，刘国栋搬运。”他把茶几上的物资分成五份，“今天清一楼二楼。清完了吃饭，清不完就饿着。”
这个分配极其自然，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次，但实际上他刚才是现想出来的。他只是把人当零件分类了，和末世前写代码时给变量命名一样，不用纠结，怎么好用怎么来。
“等一下，”方国庆举起手，像个上课想提问的学生，“一楼二楼有多少个？”
“十六个。”
方国庆把手放下了，脸色白了一度。
“不过不是一次性打。”林北展开系统地图，半透明的三维模型浮现在茶几上方，“二楼八个，一楼七个，入口处一个不明物体。先打二楼，拿二楼当缓冲区，再下一楼。”
“不明物体是什么意思？”徐梦问。
“系统标的黄框，问号。不是恐惧体，也不是活人。接近之后才能扫描出来。”
“会不会是宝箱？”徐梦说。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她缩了缩脖子：“我玩游戏都这么标的。”
林北看了她一眼。“如果是宝箱，我分你一份。”
“真的？”
“嗯。如果是怪物，你跑第一个。”
徐梦愣了一下，然后看到林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动了一下。她在这一刻确认了一件事：林北在跟她开玩笑。一个被捅了刀子的社恐程序员，在末世第二天早晨，跟队友开了人生中第一个玩笑。
她说不好是因为什么，但她觉得这可能比逻辑之刃还珍贵。
二楼从楼梯口开始就不太对劲。
灰雾在这里比五楼浓得多，但和昨天那种均匀的弥漫不一样——二楼的灰雾是分层的。地面上二十厘米是淡灰，膝盖高度是中灰，再往上突然变浓，像一个夹层蛋糕。人站在二楼的地面上，低头能看见自己的脚，抬头能看见天花板，但平视前方什么都看不见，全是雾。
“这什么情况？”陈磊把枪举在身前。
林北蹲下来，用刀尖拨了一下地面上的灰雾。雾被刀尖搅动，散开，又在几秒之内聚拢回来。
系统：【检测到区域性异常能量场。来源：201室。恐惧体特性：空间干扰型。具体恐惧投射需接近后分析。】
“201。”林北站起来，“二楼的麻烦不是数量，是有一个会干扰空间的怪。”
“空间干扰会怎样？”孟国辉问。他的吉他挂在背后，手里握着陈磊帮他削尖的扫帚杆。
“可能会迷路。可能会走散。”林北转向徐梦，“你的异能从现在开始全程开着。陈磊，你跟在我左边。孟国辉，你走右边。方老师和老刘在后面，保持三步距离，不能掉队。”
方国庆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钓鱼的时候碰到大鱼也是这个感觉。”
“什么感觉？”
“随时会被拖下水。”
二楼走廊呈L形，楼梯口在拐角位置。拐角左边是201、202、203，直走是204、205。走廊两边的墙壁上，物业贴的消防示意图还在，上面标着每户的户型和逃生路线。但图上的字在灰雾里看着不太对——逃生路线那条红色箭头的指向正在缓慢地变。
林北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陈磊，你看逃生箭头指哪儿？”
陈磊凑过来。“右边。”
“孟国辉呢？”
孟国辉眯起眼：“左边。”
林北点点头。空间干扰已经开始了。不同的人看到的方向不一样，说明201那个怪不仅干扰物理空间，还在干扰人的空间感知。这个能力如果用在战斗中，能把一支配合默契的队伍拆成瞎子。
“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自己的方向感。”林北说，“所有人跟我走，我跟着系统地图走。”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的三维地图显示着走廊的准确结构。系统可能不给他讲道理，但从来不出bug。
他们拐过弯角的瞬间，方国庆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多了很多东西。
全是塑料袋。
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大大小小的塑料袋，被钉在墙上，挂满了从天花板到地面的每一寸空间。有的塑料袋里装着东西——空饮料瓶、旧报纸、发了霉的剩菜、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衣服。有的袋子在漏气，瘪下去的过程慢得肉眼可见。有的袋子鼓鼓囊囊，像是刚被装满。
所有的袋子里都往外渗着一股味道：塑料味、馊味、霉味，和灰雾本身的腥甜气搅在一起，让人喉咙发紧。
“这种味道……”方国庆吸了吸鼻子，专业的警觉让他往后退了一步，“林北，这些塑料袋里有化学药品残留的味道。不是吃的，是工厂废料。”
林北停下脚步：“确定？”
“教了三十年化学，这鼻子错不了。”方国庆指了指墙上一个鼓着的黑色塑料袋，“那个袋子里应该装的是有机溶剂类的东西，可能是废弃的油漆稀释剂。旁边的可能是废机油。”
林北突然明白了。这些塑料袋不只是一个人的囤积癖，这是一个人的恐惧。
他看了一眼系统分析：【201室恐惧体分析完成。来源：周宝根，男，67岁，退休工人。恐惧投射：囤积癖恶化。核心恐惧：怕东西不够用，怕被饿死，怕用了就没了。】
“他没想害人。”徐梦轻声说。她站在墙边，看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整齐叠放的旧报纸。报纸的日期都是去年、前年、大前年的，每一张都保存得很平整，像是被人每天拿出来翻看又小心放回去。
“他知道自己囤的大部分东西没用。但他控制不住。一看见塑料袋就想装，一装就停不下来。这是病。”林北说。
“他怕东西不够用。所以他不去打别人，只囤东西。但囤得越多，越怕用完。”徐梦看着墙上铺天盖地的袋子，“他好可怜。”
“可怜。”林北握住刀，“但现在整条走廊都被他堵死了。而且这些废料如果碰到明火，整栋楼都能炸飞。”
方国庆的脸一下子就绿了：“那这栋楼还能待吗？”
“能，”林北指挥众人继续往前走，“他的恐惧体把塑料袋当安全毯，所以只囤不扔。只要不点火，问题不大。先把他的恐惧体清了，之后再来搬物资。”
201的门掩着，门缝里往外冒着塑料袋的颜色——红白黑各种颜色挤在一起，像一条被压扁的彩虹。
林北推开门。
房间里的场景让所有人安静了一秒。
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塑料袋。几百个塑料袋，有的鼓，有的瘪，有的叠得方方正正，有的揉成一团。客厅的沙发被塑料袋埋了，只露出一个靠背的角。电视开着，没信号，雪花屏发出沙沙的声音。茶几上放着半碗已经干涸的饭，旁边是三个扎得紧紧的新塑料袋。
茶几和电视之间的空地上，一个老人蹲在塑料袋的海洋里。
他穿着灰色棉毛衫，头发花白，手指在一个塑料袋上来回摩挲，动作轻得像在摸一只猫。他的眼睛是灰的，瞳孔里转着雾。
恐惧体。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几个人。没有攻击，没有扑过来。他说了一句话。
“塑料袋够不够？”
林北没回答。
“我给你们留了最好的几个。”老人从塑料袋堆里翻出几个红色的，递给林北的方向，“这个厚。可以装东西。装吃的。吃的放里面不会坏。你们拿着，不要抢，每个人都有。”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慷慨。
林北看着那几个红色塑料袋。塑料袋是新的，折痕还在，邻居周大爷攒了不知多久的好袋子，舍不得用，留着分给别人。
林北在三天前的物业群里见过这个人发的消息：谁家有多余的塑料袋？我帮你们收。不要的别扔，放门口就行。
群主回复他说：周大爷你别收了，楼道里都是你堆的垃圾。
现在整条走廊都是周大爷的塑料袋。而这个把自己裹在塑料袋堆里的老人，还在问别人够不够用。
孟国辉把手放在吉他弦上，但林北按住了他。
“用别的打。”林北说。
“你怕他的弱点正好被我的能力克制？”
林北没解释，但他说了三个字：“你也是爸。”
孟国辉手指一顿，然后缓缓松开。
林北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个破了的黑色塑料袋——是他踢倒的。他把破了的地方对齐，用手指按住，抬头对周大爷展示。
“这个破了。”一个缺了口的塑料袋。对于周大爷而言，破了的塑料袋等于浪费，浪费等于还不够，还不够等于恐惧在加深。
果然，老人盯着那道裂缝，眼睛里翻涌出一丝痛苦。
“还有一个办法。”林北继续说，“你把走廊清出来，收回自己屋里，弄整齐了，东西都还在。明天要用的时候还能拿。”
老人的灰眼洞里红光跳了一下：“明天还有吗？”
“别人不用抢。你管好你自己的，够你用到后天。后天我再想办法。”
老人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的身体边缘开始溃散——不是击杀造成的崩溃，是从内到外的瓦解。灰雾从他的塑料袋里飘出来。
“够就好。”他在溃散完成前，发出了最后一声呢喃，“够就好……”
最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彻底模糊，整个身体碎成一地塑料碎片。只有那个破了角、用塑料袋细细缠裹好的旧相框留在地上，照片上一个女人在对他笑。
【击杀成功。生存点+30。累计150点。】
【空间干扰已解除。二楼空间感知恢复正常。】
林北弯下腰，把那个相框捡起来放在老周的茶几正中间，旁边搁了两个他生前不舍得用的红色厚塑料袋。然后他走出了房间。
“以后活着的邻居问我缺什么，就说两个字。”走廊的灰雾已经开始变淡，陈磊手里的枪口仍指着前方。
“哪两个字？”
“不够。”林北还没说完，手里的刀已经劈开了第二扇门，“但告诉完别停，马上开打——自己不想活的人，也会把别人的活路堵死。”
二楼清了。
严格来说是清了一半。201的周大爷是最难缠的一个，剩下的七个小恐惧体分布在各户，大多是0阶到1阶，没有特别强的。林北把队伍分成了两组：他和陈磊一组打前阵，孟国辉和方国庆、老刘一组在后面补刀加搜物资。孟国辉的共鸣异能初试锋芒，把一个躲在衣柜里的恐惧体连柜子带怪一起震成了碎片。
“你这个异能，要是再练练，应该能更大范围使用。”陈磊把枪收起，“到时候不用枪也行。”孟国辉甩了甩震麻了的手指：“手有点疼。但确实爽。”
搜刮的物资被老刘一个一个扛到五楼。他搬东西的时候腰确实好，扛两箱矿泉水上四楼不喘大气。方国庆看得想拜师：“你这腰怎么练的？”“钓鱼坐一天不动。”老刘擦一把汗，“比健身房管用。”
二楼的走廊里，灰雾恢复到正常浓度。墙上的塑料袋也跟着201的崩溃一起消失了，只留下钉孔和几片残破的报纸。林北站在二楼楼梯口，往下看。
一楼。七个红点。一个黄框问号。还有一个绿点。
等等。
绿点？他放大系统地图。一楼的角落里确实有一个绿光，很淡很微弱，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绿色代表活人，但他昨晚上看地图的时候还没看到这个绿点。
“一楼还有一个活人。”林北宣布。众人愣了一下。这栋楼已经被他们清了大半，能活着的都救上来了，没想到一楼还有一个。
“是今天早上刚进去的？”徐梦问。“不可能。一楼大门早就被封死了，从外面进不来。”“那他怎么活过昨晚的？”“不知道。”林北把刀握紧，“下去看看。”
一楼和楼上不一样。灰雾在这里离地面只有半米，踩上去的时候脚踝以下全是流动的雾气。走廊很安静，但和楼上的安静不同，这里安静得发硬。楼上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这里的安静是“什么东西压住了所有声音”。
“你听到了吗？”陈磊侧着头。“没有。”林北说。“就是这个。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清楚。”
林北默数了一下。确实，他自己的呼吸声到这里也像被蒙了一层布，闷闷的，听不真切。不是耳朵的问题，是声音在空气里的传播被抑制了。
走廊尽头，103的门关着。绿点就在里面。
林北走在最前面。当他经过102的紧闭房门时，系统弹出了新的警报：【检测到恐惧体。数量：7。分类：影缚种。特性：非物理攻击，需光源驱逐。弱点：强光/火焰。】
林北还没来得及回头警告，走廊的灯突然全灭了——应急灯、廊灯，甚至连墙壁缝隙里渗进来的微弱自然光都被一层更浓的雾气吞掉。他立刻喊：“所有人，靠墙！”然而靠墙的那一瞬，他听到了重物砸地的闷响。前排的陈磊没来得及应答就倒了下去。
黑暗里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但不是从任何一个具象的方位传来，而是从所有人的正上方。那个声音只有一声低沉的命令：“别动。你再走一步，下一个倒的就是你。”
林北攥紧逻辑之刃，没有动。因为倒在地上的是陈磊，而现在他完全看不见那七个恐惧体的踪影——它们就藏在影子最浓的地方。在光源恢复之前，他们有一个人被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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