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娘气得想笑,又憋回去。
“你能不能靠谱点?”
陈长生抱着脚跳了两下。
“我已经很靠谱了,至少没被门板反杀。”
顾珩走过来,单手提起那块门板,往缺口上一靠。
动作干净得让陈长生沉默了半秒。
“顾大哥,你这单手输出,多少有点打击年轻亭长自尊。”
顾珩没回,只用刀背敲了敲门板。
“太薄。”
铁铸走过来,抬手拍了拍。
咔。
门板裂了。
陈长生看着那道裂缝,整个人都麻了。
“铁铸,你是来帮忙还是来做质量检测的?”
铁铸低头看手。
“它不结实。”
孙二娘捡起旁边另一块木板,两手一掰。
咔嚓。
也断了。
她脸色变了。
姜明月在屋门口看见,急得喊。
“这些破板子挡得住啥?”
瘦高汉子跟着薛千山刚出院门,听到这声,又回头。
“这栅栏本来就烂,风大些都能刮倒,还想挡妖兽?”
这句话没人能骂回去。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陈长生蹲下,捡起断掉的木板,手指一捏,边缘碎成渣。
湿了太久,里面早坏了。
他抬头看向那半圈栅栏。
木桩歪的歪,断的断,有些地方只是拿草绳凑合绑着。平时挡个鸡鸭都勉强,挡妖兽就像拿草帽接刀。
孙长兴走到他身边,叹气。
“亭长,长安亭多年没人修护,能撑到今日,已是勉强。”
陈长生拍掉手上的木屑。
“老叔,您这话很适合写在维修申请上。”
孙长兴没听懂。
温如玉倒是凑过来。
“亭长,若依学生看,当先以重物堵口,辅以木桩斜撑,再以草绳缠紧。虽不牢,也可拖延片刻。”
陈长生看了他一眼。
“温兄,你终于从理论派升级成实操派了。”
温如玉扶了扶眼镜框。
“书中有筑垒之法。”
孙二娘立刻接话。
“那你别光念,搬!”
温如玉看着地上一块半人高的木板,脸一下发苦。
“学生体弱……”
孙二娘抽出腰间锥子。
“老娘给你补补?”
温如玉立刻弯腰搬板。
“学生忽觉气血充盈。”
陈长生差点笑出声。
这个破亭子真有意思。
吓得要死的时候,还能冒出几句让人活过来的废话。
但这笑没能停太久。
薛千山带着瘦高汉子从院外回来,怀里抱着一把乱草,脸比刚才更白。
陈长生迎上去。
“找到药了?”
薛千山把草放到姜明月手里。
“有、有两样,能擦,能熬一点。但不够。”
姜明月赶紧往屋里跑。
“有一点也行!”
陈长生却没放薛千山走。
因为他看见薛千山的裤脚沾了泥。
泥里还有一点暗色的东西。
“薛大哥,你又看见啥了?”
薛千山喉咙动了动,指向栅栏外。
“爪印更近了。”
顾珩立刻转身。
“多近?”
薛千山抬手,指向院外那条小路。
“离亭口……不到二十步。”
这回,连孙二娘都没骂人。
陈长生走到栅栏边,隔着缺口往外看。
天已经沉下来。
远处那片荒林黑压压挤在一起,风从林边过来,带着草叶摩擦的声音。
平时听着大概没什么。
现在每一下都像有什么东西踩在人的脊背上。
陈长生舔了舔干裂的唇。
“死人这事能不能先排个号?我刚上号,差事还没捂热。”
孙二娘一脚踢在旁边木桩上。
“你再讲这倒霉话,老娘先让你热乎热乎!”
陈长生举手。
“行行行,我闭麦。”
温如玉站在他后头,声音发抖还要强撑。
“亭长,古书有载,妖兽夜行,多喜黄昏时分近人居。若其闻血气、病气、炊烟气,皆可能被引来。”
陈长生猛地回头。
“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温如玉抱紧竹简,急忙解释。
“学生刚才说妖兽来历,尚未说至此处,孙娘子便要给学生开窍……”
孙二娘瞪眼。
“你还怪老娘?”
“学生不敢。”
陈长生揉了把脸。
谢清商屋里有人发烧咳血。
院里刚烧过热水。
长安亭这么多饿着的人。
那东西要是真冲这个来的,还真不是随便路过。
他看向顾珩。
“顾大哥,如果它冲进来,咱们能挡多久?”
顾珩看了看断刀,又看了看薛千山的弓。
“看几头。”
陈长生心口一紧。
“你别说几头,我对复数过敏。”
薛千山急得摆手。
“我、我只瞧见一串印子,应、应该一头。”
铁铸把大锤提起来。
“一头,砸。”
陈长生看向他。
“你砸得中吗?”
铁铸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认真开口。
“它别动,就中。”
陈长生差点被气笑。
“兄弟,妖兽估计不太配合你的施工需求。”
孙二娘一把将他往后拽。
“少废话,赶紧堵!”
众人又动起来。
破板子不牢,就叠两层。
木桩太烂,就拿石块顶住。
草绳不够,几个妇人拆了旧衣服拧成布条。
温如玉被逼着搬了三趟木板,累得坐在地上喘,方巾歪到脖子上。
孙二娘路过踢了踢他鞋底。
“别装死。”
温如玉抬起发抖的手。
“学生此刻方知,圣贤亦需体魄。”
陈长生蹲在栅栏边绑布条,听到这句,顺口接了句。
“恭喜温兄完成版本更新,从纸上谈兵升级成搬砖书生。”
温如玉喘着气。
“亭长,何为搬砖?”
“就是很有前途的职业。”
“当真?”
“当真,干好了能养活自己。”
温如玉沉默了。
孙长兴在旁边听着,竟低低笑了一声。
笑完,他又看向栅栏外,笑意很快收了。
天色已经压得很低。
谢清商屋里,姜明月喊孙二娘。
“二娘!草药拿来!水再热些!”
孙二娘立刻端盆进去。
院里的人少了大半声音。
剩下的,都被栅栏外那片暗色吞掉。
陈长生把最后一根布条打结,拉了拉,不算牢,但总比刚才强。
他站起来,手上全是泥,肩上也沾了木屑。
顾珩站在缺口旁。
薛千山搭了一支箭,手抖得厉害。
铁铸扛着锤子,站在栅栏后。
温如玉抱着竹简躲在桌边,嘴里小声念着什么,不知道是圣贤文章还是给自己壮胆。
孙长兴把孩子们赶到屋后,自己却拄着拐杖留在院里。
陈长生看见了,皱眉。
“老叔,你也进去。”
孙长兴摇头。
“老朽腿脚慢,进去出来都碍事。留这儿,若真挡不住,还能喊一声。”
陈长生没再劝。
他忽然有点烦。
这破地方的人明明都穷成这样了,却一个比一个倔。
倔得让他心里堵。
孙二娘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湿着。
“清商喝进去两口药水,又吐了一口。热还没退。”
姜明月跟在后面,压着嗓子。
“她刚才又喊爹了。”
陈长生没敢接话。
谢清商还没脱险。
外头的东西已经到了门口。
这叫什么?
这叫老天爷怕他死得不够有参与感,专门给他安排沉浸式体验。
忽然,薛千山的弓弦轻轻响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住。
顾珩抬手。
“别动。”
陈长生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
栅栏外,荒草晃了晃。
不是风。
那片草只动了一处。
薛千山呼吸乱了,箭头慢慢抬起。
“来、来了……”
陈长生感觉后背一阵发麻。
他很想退。
腿确实也想退。
可身后是谢清商的破屋,是小狗子,是一群连明天米汤都没着落的人。
他抓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握得手心发疼。
孙二娘站到他旁边,锥子已经捏在手里。
“陈长生,你要是敢跑,老娘追到阴曹地府也扎你。”
陈长生咧了咧嘴。
“放心,我现在跑也跑不过它,主打一个被迫英勇。”
话音刚落,栅栏外的草丛里,慢慢亮起了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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