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扯这些没用的。”
陈长生被拍得往前踉跄半步,回头揉着背。
“二娘,你这个力道,放我们那儿能去参加女子铅球。”
“啥球?”
“没事,夸你手劲好。”
“滚。”
孙长兴拄着桃木拐杖,慢慢往外走。
“亭长,既然你今儿肯出来,就先看看长安亭还有啥。”
陈长生跟了上去。
孙二娘走在他旁边,腰间那根锥子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顾珩没吭声,拿起断刀,跟在最后。
冷风从荒地那头吹来,草帽差点被掀飞。
陈长生赶紧按住帽檐,心里骂了一句。
这破地方连风都欺负人。
几个人出了小院。
陈长生这才算真正看清长安亭。
十几户破屋挤在荒地边上,东一间西一间,没个规矩。
茅草顶塌了几处,有的屋子拿树枝撑着,有的墙根用泥糊过,早裂开了口子。
门帘也是破布拼的,风一吹,里面的人影晃一下,又赶紧缩回去。
陈长生停在路口,没往前走。
这地方比他刚才从门口看见的还要差。
差到连吐槽都显得没良心。
孙长兴站在他身边,叹了口气。
“亭长,这就是长安亭。”
陈长生抬手指了一圈。
“全……全在这儿?”
“嗯。”
“十几户?”
“原本多些,走的走,死的死,剩下这些。”
陈长生的手慢慢放下。
孙二娘抱着胳膊,语气也低了些。
“你以前不爱看这些,看了也当没看见。老孙叔劝过你几次,你不是醉了,就是跑了。”
陈长生干笑一声。
“我以前走的是逃避型管理路线。”
孙二娘没听懂,但不耽误她骂。
“反正不是人走的路。”
顾珩在后面补了一句。
“烂。”
陈长生回头看他。
顾珩只吐了一个字,便不再开口。
陈长生抬手摸了摸鼻子。
“顾大哥,你说话真省料。”
顾珩看了他一眼,没接。
几个人继续往前。
路边有两个孩子蹲在墙根下。
一个大些,七八岁,另一个小些,五六岁。
两人手里各抱着一只木碗,碗底已经干了,留着点白痕。
大孩子伸出舌头,在碗底舔了一圈。
小的看见了,也跟着舔。
陈长生脚步一下停住。
那两个孩子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大孩子把碗往身后藏,像怕他抢。
陈长生嗓子被风刮得发干。
他本来想说一句“别怕,我不抢你饭”,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碗里哪还有饭。
孙长兴咳了两声。
“昨儿夜里还有半锅米汤,分完就没了。”
孙二娘别开脸,骂了一声。
“造孽。”
陈长生蹲下去,伸手想摸摸小孩脑袋。
小孩立刻往后缩。
陈长生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他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灰,站起来。
“老孙叔,库房呢?”
孙长兴一愣。
“啥?”
陈长生看向他。
“库房。亭里总得有库房吧?粮食、柴火、工具,最差也得有本账。别告诉我没有。”
孙二娘嗤了一声。
“你还知道库房两个字怎么写?”
陈长生摊手。
“今天刚学会,现学现卖。”
孙长兴没笑。
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指向一间歪斜的草棚。
“在那边。”
陈长生立刻跟过去。
草棚旁边放着三口大缸。
第一口缸裂了,从上到下裂出一道口子。
第二口缸盖着破木板。
第三口缸倒扣在地上,边缘缺了一块。
陈长生走到第二口缸前,伸手掀开木板。
缸里空的。
他不死心,弯腰往里看。
真空。
连耗子进去都得带干粮。
陈长生直起腰,转头看孙长兴。
“有,空的?”
孙长兴点头。
“有,空的。”
陈长生把木板又盖回去,动作慢了些。
“这库房挺节省空间,主打一个精神储备。”
孙二娘听着火大。
“都这时候了,你还贫?”
陈长生没顶嘴。
他走到第一口缸旁,用手敲了敲裂缝。
“以前这里装过啥?”
“粟米。”
“多少?”
孙长兴想了想。
“前些年能满半缸。”
“前些年是多久以前?”
“记不清了。”
陈长生沉默了。
他又去看草棚里。
角落堆着几根湿柴,旁边有两个缺口陶盆,一把断齿木耙,还有一捆已经发霉的草绳。
这就是全部家当。
陈长生揉了揉脸。
“行,财政状况明确了。”
孙二娘盯着他。
“啥状况?”
陈长生认真开口。
“穷得很有层次。”
“你还敢讲!”
孙二娘抬手就要打。
陈长生赶紧往孙长兴后头躲。
“别动手,我这是客观陈述!”
孙长兴又叹了一声。
“亭长,粮没了还能想法子,可人心散了,就真散了。”
陈长生看向那些破屋。
有个老人坐在门口补草鞋,手抖得厉害,线穿了三次没穿过去。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靠在门边,孩子脸贴着她怀里,没啥动静。
还有几个人远远看着陈长生,没有上前。
他们大概也不信这个亭长能做什么。
陈长生自己也不太信。
他昨天还是个大一音乐生,最大的危机是期末挂科和宿舍断网。
现在让他管十几户人的吃喝活命。
这跨度离谱得让人想报警。
可这年头,报警估计得先问官府在哪,官府还不一定管。
陈长生吸了口冷风,又被呛得咳了两声。
“老孙叔,除了粮,咱还有啥能动的资源?”
孙二娘一愣。
“啥源?”
“就是人手,工具,能干活的,能打架的,能写字的,能喊人的,都算。”
孙长兴还没开口,顾珩在后面举起断刀。
“一臂,一刀。”
陈长生回头。
顾珩站得很直,左边袖管空着,右手握着那把卷了口的断刀。
陈长生看着那刀,又看了看他。
“算兵马?”
顾珩面无表情。
“算。”
陈长生点头。
“行,一臂一刀,长安亭目前军事力量已登记。”
孙二娘翻了个白眼。
“你别拿顾珩开涮,他真上过战场。”
陈长生立刻收起那点贫劲,对顾珩拱了拱手。
“顾大哥,刚才那句不是笑你。”
顾珩垂下刀。
“无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
“能杀。”
孙二娘骂他。
“杀啥杀?现在没粮,杀风吃啊?”
顾珩没回。
陈长生感觉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有故事,一个比一个难管。
他刚想再问点什么,旁边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得很讲究。
先轻咳两下,再拖出点腔调,嗓子里没痰也要咳出一篇文章。
陈长生转头。
一个二十四岁上下的年轻男人从破屋后面走来。
长衫破了好几处,下摆沾着泥。
头上戴着方巾,方巾歪到一边。
他怀里抱着一卷发黄竹简,抱得很紧,像抱着祖宗牌位。
最扎眼的是,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古怪的眼镜框。
一边断了,用草绳绑着,歪歪斜斜挂在脸上。
陈长生愣住。
“兄弟,你这造型挺超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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