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书生停住,抬了抬下巴。
“亭长此言,学生不敢苟同。衣冠虽敝,礼不可废。器物虽残,志不可改。”
陈长生听得脑门发紧。
“你能不能先说人话?”
孙长兴介绍。
“这是温如玉,前些日子逃到长安亭来的书生。识字,会算些账,也能帮着记名册。”
温如玉朝陈长生作了一揖。
“学生温如玉,见过亭长。”
陈长生盯着他看了两息。
“温如玉?”
“正是。”
“兄弟,你这名字一听就很值钱,咋混成这样?”
温如玉脸上有点挂不住,酸溜溜开口。
“乱世之中,珠玉蒙尘,本是常事。”
孙二娘立刻呛他。
“你可拉倒吧。前天你饿得蹲灶台边哭,哪来的珠玉?”
温如玉涨红了脸。
“孙娘子,读书人饿极失态,不可宣扬。”
“老娘偏宣扬,你还抢了半块糠饼。”
“那是借。”
“借你个头,你到现在没还。”
陈长生赶紧抬手。
“停停停,内部债务先放一边,温兄,你刚才想讲啥?”
温如玉抱紧竹简,往四周看了一圈。
风吹得他长衫贴在腿上,人看着更瘦了。
他叹了一口气。
“此地贫瘠,旧册久不来人,想来已被朝廷忘在角落。”
陈长生没马上接话。
温如玉这话酸归酸,却扎到了点上。
一个亭长,十几户破屋,空缸,断刀,孩子舔碗底。
朝廷要是真记得这里,哪怕只是记得一点,也不该烂成这样。
孙长兴拄着拐杖,低低开口。
“上面已经许久没人来了。以前还有差役路过,后来连路过的也少了。”
孙二娘冷笑。
“路过也没用,来一趟还得吃咱两口。”
温如玉摇头晃脑。
“苛政猛于——”
“闭嘴。”
孙二娘一句堵回去。
温如玉立刻闭上。
陈长生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草鞋,又看了看那块空缸。
“合着我这官,当得比叫花子还寒碜。”
孙二娘立刻接上。
“你还不如叫花子。”
陈长生扭头。
“二娘,能不能给亭长留点职场尊严?”
孙二娘双手叉腰,嗓门一下高了。
“尊严?你除了喝酒拍老娘门讨粮讨酒,啥时候管过这些?”
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温如玉立刻低头,装作研究竹简。
孙长兴咳了两声,假装没听见。
顾珩抬头看天。
陈长生整个人僵住。
“不是,二娘,这种话能不能私下讲?我这人设刚准备重塑,你一棒子给我敲回地里了。”
孙二娘一点不怵。
“咋?你敢做还怕老娘讲?”
“不是怕,我主要是脸皮再厚也有使用年限。”
孙二娘哼了一声。
“陈长生,你今天要真想管,就把那些烂毛病收一收。大家跟着你,不图你当青天大老爷,至少别再坑死人。”
这句话压下来,陈长生没再贫。
周围的风更急了些。
破布门帘被吹得啪啪响。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不是破,而是随时会散。
人一散,十几户也就没了。
陈长生抬手按住草帽,慢慢开口。
“老孙叔,亭里现在有多少人?”
孙长兴立刻接上。
“原有九户,昨夜又来了七个流民。能下地干活的,不足二十。老人六个,孩子五个,病着的三个。”
陈长生舌尖抵了抵牙根。
好家伙。
这开局连困难模式都不算,直接是地狱体验卡。
温如玉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
“若依学生浅见,亭长当先修名册,明户籍,安人心,而后再图粮柴之事。”
孙二娘瞪他。
“人都快饿趴下了,你还名册?”
温如玉梗着脖子。
“无册则无序,无序则乱。”
顾珩忽然开口。
“先粮。”
孙长兴跟着点头。
“是,先得有吃的。”
三个人意见一撞,陈长生脑袋更大。
一个要制度,一个要粮,一个沉默但能杀。
孙二娘还随时能扎人。
他这个亭长,突然成了夹心饼。
陈长生抬手往下压。
“别吵,一个个来。”
孙二娘看他。
“你有法子?”
陈长生张了张嘴。
他哪来的法子。
但这时候讲没有,估计下一刻大家就能散。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顶。
“先摸清底。人、粮、柴、病号,全部弄明白。”
他转头看向温如玉。
“温如玉,你会写字,你记。”
温如玉立刻挺了挺胸。
“学生自当效力。”
“顾大哥,你看栅栏,先找哪里最容易进野狗。”
顾珩点头。
“嗯。”
“老孙叔,你带我把每户都看一遍。”
孙长兴迟疑了一下。
“亭长真要看?”
陈长生扯了扯身上的破麻衣。
“来都来了,总不能只看鸡窝。”
孙二娘哼了一声。
“算你今天还像个人。”
陈长生看向她。
“二娘,你负责什么?”
孙二娘把袖子一撸。
“老娘负责盯着你,省得你半道跑了。”
陈长生叹气。
“你这个岗位很重要,属于监察部门。”
“少给老娘起名。”
几个人刚准备往第一户走,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踩着碎土跑来,跑得很急。
陈长生回头,只见一个包着粗布蓝帕的年轻村妇从荒地边冲过来。
她袖子高高挽着,手里还提着一根捣衣棒,跑得气喘吁吁。
孙长兴脸色一变。
“明月,出啥事了?”
那村妇冲到近前,连气都没喘匀,直接喊了出来。
“亭长!亭长在哪?”
孙二娘一把扯过陈长生。
“这儿呢,有事说事。”
陈长生被拽得差点撞到她身上。
“二娘,你介绍人的方式能不能温柔点?”
年轻村妇根本没空理会他。
她一把抓住陈长生的袖子,手指很用力,声音发着急。
“亭长,谢家丫头快不行了!”
陈长生脸上的笑一下收住。
“谁?”
孙长兴拐杖差点没拿稳。
“清商?”
年轻村妇点头,急得跺脚。
“对,谢清商!昨夜就烧,今早人都喊不醒了,手脚发烫,嘴里一直胡话。你们还在这儿看缸?再晚点,那丫头就没命了!”
孙二娘脸色也变了。
“姜明月,你咋不早来喊?”
姜明月红着眼骂回去。
“老娘一早就喊人烧水了!可水有啥用?她连咽都咽不下去!你们谁会治病?谁会?”
这一下,没人开口。
温如玉抱着竹简,脸色发白。
顾珩握紧断刀,又松开。
孙长兴连着叹了两口气,急得拐杖在地上乱点。
陈长生站在原地,袖子还被姜明月抓着。
孩子舔碗底,空缸,断刀,破屋,这些刚才还只是压在他肩上的事。
现在有个人快死了。
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姜明月见他不动,急得一把拽他。
“陈长生!你是亭长!你倒是说句话啊!”
陈长生被她拽得往前一步。
孙二娘也看着他。
孙长兴看着他。
顾珩看着他。
连温如玉都抱着竹简,等他开口。
陈长生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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