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
陈长生这两个字刚出口,姜明月已经拽着他往前冲。
她手劲大得离谱,陈长生脚下草鞋差点飞出去。
“慢点慢点!姜大姐,我腿还没正式上岗呢!”
姜明月头也不回。
“人都快烧没了,你还管你那两条腿?”
“我不是管腿,我是怕半路摔死,咱长安亭一下损失亭长和患者两条业务线。”
“闭上你的乌鸦嘴!”
孙二娘从后头赶上来,一把拍在陈长生背上。
“还贫?快走!”
陈长生被拍得往前一蹿,差点撞到姜明月后背。
温如玉抱着竹简跑得踉踉跄跄,方巾都歪到耳朵边了,还不忘喘着气念叨。
“病者危急,当以汤药为先,然医道深奥,非圣贤之书不可尽言……”
孙二娘扭头吼他。
“你再念,老娘把你那破竹简塞灶膛里烧水!”
温如玉立刻闭了嘴,只剩下脚下踩泥的动静。
顾珩走在最后。
他不快,可每一步都稳,右手按着那把断刀。陈长生回头看了一眼,心里莫名安定了点。
虽然这位顾大哥说话省得像按字收费,但站在后面,总比没有强。
一行人穿过两排歪斜茅屋。
路上有几个人探头出来。
“咋了?”
“谢家丫头不行了!”
“清商?”
“昨夜不还烧着吗?”
“烧了一夜了……”
这些声音从破门帘后冒出来,又很快被风吹散。
陈长生越走越快。
他才刚接手这个破亭子,账没理清,人没点完,粮缸空着,栅栏漏着,现在又多了一个高烧不退的姑娘。
这哪是亭长?
这是新手教程直接跳最终考核。
可姜明月抓着他袖子那只手没松。
那些从屋里探出来的脸也没收回去。
他们都在看。
看这个以前只会喝酒躲事的亭长,这次到底会不会跑。
陈长生抬手按住快被风掀走的草帽,低声骂了一句。
“陈长生啊陈长生,你这开局真是祖坟冒黑烟。”
孙二娘耳尖,立刻瞪他。
“你嘀咕啥?”
“我在给自己鼓劲。”
“有你这么鼓劲的?”
“我们那边都讲究反向祝福,越骂越旺。”
“少放屁!”
姜明月忽然停在一间茅屋前。
这屋子比别处还破。
门口两根木桩斜着,草帘被风掀开半边,里面一点热气也没留住。墙角糊的泥早裂了,草顶有个洞,被一块旧麻布压着,麻布边上还挂着霜。
姜明月一把掀开帘子。
“清商!人来了!”
没人回。
屋里只有半盏快灭的火,火苗缩在灰里,偶尔动一下。
陈长生刚迈进去,就闻到一股潮味。
草席铺在地上,旁边压着一床破被。被子薄得可怜,边角磨烂,露出里面发黑的草絮。
草席上躺着一个姑娘。
十六岁上下,麻布旧衫裹着单薄身子,头发有些散,鬓边别着一朵干瘪野花。
那朵花已经没了颜色,却还被她戴着。
陈长生看见那朵花,脚步停了一下。
挺怪的。
这么破的地方,一个快烧糊涂的孤女,头上还戴着花。
她双手露在被外,手指关节红肿,冻疮裂开几处。脸瘦得厉害,唇上没多少血色。
姜明月扑过去,先摸她额头,立刻骂了一声。
“还烫!比刚才还烫!”
孙长兴拄着拐杖走到草席旁,弯腰看了看,脸色一下差了。
“清商丫头……”
陈长生蹲下去,伸手碰了碰姑娘额头。
烫。
“我靠,这温度……这得多少度了?”
孙二娘急了。
“多少啥?”
陈长生没工夫解释,立刻扭头。
“药呢?”
没人接话。
他又看姜明月。
“热水呢?”
姜明月咬着牙。
“灶上还有半锅。”
“郎中呢?”
这回屋里几个人都沉了下去。
陈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别都装哑巴啊,郎中呢?附近总有人会看病吧?赤脚医生也行,土郎中也行,半吊子也先拖过来!”
姜明月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捣衣棒往地上一杵。
“你现在知道问了?”
陈长生一怔。
姜明月眼圈红着,嗓门却大。
“早干嘛去了!”
她指着陈长生,气得手都在抖。
“昨夜清商就烧得说胡话,我让人去喊你,喊了两回!你屋门关得跟死人棺材板似的,谁叫都不开!”
陈长生张了张嘴。
孙二娘脸色变了,低声开口。
“昨夜他喝死过去了。”
“喝死过去?”姜明月笑了一下,笑得难看,“他是亭长!这亭里病了人,饿了人,野狗都进来叼粮了,他还有脸喝?”
温如玉抱着竹简站在门边,低头不吭声。
孙长兴叹气。
顾珩站在门口,半边身子挡着风,也没插话。
陈长生蹲在草席旁,手还停在半空。
这锅不是他亲手造的,可扣在他脑袋上,偏偏又摘不掉。
他能跟谁解释?
说自己昨晚还在宿舍写歌,今天才穿到这个倒霉身体里?
谁信?
孙二娘脾气上来了。
“姜明月,你冲他吼啥?现在先救人!”
姜明月扭头骂回去。
“老娘当然知道救人!可拿啥救?拿你那根锥子扎他两下,能扎出药来吗?”
“你再说一句?”
“咋?老娘怕你?”
孙二娘袖子一撸,姜明月捣衣棒一抬。
陈长生头皮发麻,赶紧站到两人中间。
“停!都停!两位女侠,现在不是华山论剑的时候!”
孙二娘瞪他。
“啥剑?”
姜明月也瞪他。
“你让开!”
“我不让。”
陈长生伸手把姜明月的捣衣棒往下压,又把孙二娘摸锥子的手按住。
“人还躺着呢,你俩先把怒气条收一收。等她醒了,你们想打,我给你们敲锣助威,行不行?”
姜明月胸口起伏,硬是把捣衣棒放下了。
孙二娘也没再拔锥子,只狠狠剜了陈长生一眼。
“你最好真能干点人事。”
陈长生没回嘴。
他回到草席旁,蹲下,先看谢清商的脸,又看她露在外面的手。
“她昨夜开始烧?”
姜明月抹了把脸。
“昨儿傍晚就不对劲,说冷,手一直抖。夜里烧起来,喊她也不怎么醒。今早灌水,灌进去一口,吐半口。”
“吃过啥?”
“半碗米汤。”
“拉肚子没有?”
姜明月愣了愣。
“你问这个干啥?”
“病人情况要问清楚。”
“没见她拉,就是咳,一咳就喘。”
陈长生心里更沉。
他不是医生。
现代常识有一点,但离治病差得远。
发烧、咳、咽不下水,手脚发烫,荒地破屋,冷风漏了一夜。这里没体温计,没退烧药,没抗生素,连干净被子都难找。
这局面,放在他那个世界,叫赶紧送急诊。
放在长安亭,急诊两个字都不知道上哪儿挂号。
他压下喉咙里那股躁意,又追问。
“药草呢?前面不是说病着三个,总不至于一点药都没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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