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兴低着头,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
“早没了。”
陈长生看过去。
孙长兴低声解释。
“去年秋里还有些柴胡、葛根,后来逃来的人多,病也多。能熬的都熬了,连根都煮过几回。前些日子最后一点给了孩子。”
陈长生吸了口气。
“热水还有半锅?”
姜明月点头。
“半锅,刚烧的。柴不多,烧不了几回。”
“郎中?”
孙长兴这回停了很久。
“荒夷之地,哪来的郎中。”
屋里一下安静。
外头风钻进门缝,火苗被吹得偏了一下。
陈长生抬手搓了把脸。
他忽然有点想抽烟。
可这破时代,别说烟,连根像样的草都得省着烧。
温如玉终于挪了过来。
他把竹简翻开,手指在上面找了半天。
“亭长,学生曾在旧书中见过一段。古书有云,寒热相搏,阴阳失调,邪气入腠理,则身热而神昏……”
孙二娘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说人话!”
温如玉疼得倒吸气,差点把竹简掉地上。
“孙娘子,你怎可踢读书人?”
“老娘踢的就是你!清商都这样了,你还邪气腠理?她听得懂吗?亭长听得懂吗?老娘听着都想揍你!”
温如玉委屈得脸发红,却还是不肯彻底闭嘴。
“学生之意是,清商姑娘这病,乃寒邪入体,又内热不散。按书上讲,宜发汗,宜温饮,宜服汤剂。”
陈长生立刻抓住关键词。
“汤剂呢?”
温如玉卡住。
孙二娘冷笑。
“他要有汤剂,老娘刚才就不踢他了。”
温如玉抱紧竹简,声音小了下去。
“书上只写了方名,药材……学生认不全。”
姜明月气得又举棒。
“那你翻个啥?”
“学生只是……”
“只是啥?只是让清商听你背书上路?”
“姜娘子慎言!”
“慎你个头!”
陈长生抬手按住太阳穴。
“别吵了,真别吵了。再吵下去,她没病死,我先被你们吵升天。”
孙二娘立刻怼他。
“那你想法子啊!”
陈长生看着草席上的谢清商。
姑娘的睫毛动了动,似乎被吵声惊到。她唇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完整声音。
姜明月赶紧蹲下去。
“清商?清商你醒醒,我是明月姐。”
谢清商没有睁眼,只迷迷糊糊地喊。
“爹……”
声音轻得快散了。
屋里几个人都停住。
谢清商的手指在破被上抓了一下,抓空,又慢慢松开。
“爹……别丢下我……”
姜明月一下红了眼,低头去握她的手。
“傻丫头,别喊了,你爹早……”
后半句没说下去。
孙长兴别开脸,叹得很重。
陈长生蹲在那里,胸口闷得难受。
他没见过谢清商醒着的样子。
也不知道她平时是不是爱笑,爱不爱说话,头上那朵干瘪野花是谁给她摘的。
他只看见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烧到糊涂,躺在漏风屋里喊爹别走。
这感觉很糟。
糟到他那些骚话都卡在喉咙里。
谢清商忽然咳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咳,随后整个人蜷了一下。姜明月赶紧扶住她,孙二娘也蹲下帮忙。
“慢点!慢点!”
谢清商咳得肩膀发颤,唇边溢出一点血丝。
姜明月吓得手一抖。
“血!”
孙二娘脸色也变了。
“咋还咳血了?”
温如玉往后退了一步,撞到门框,竹简啪嗒掉在脚边。
顾珩伸手把门帘压住,低哑开口。
“风。”
陈长生立刻抬头。
“对,先挡风!顾大哥,把门口堵住,别让风直灌进来。”
顾珩没废话,直接站到门边,用身子挡住那半边破帘。
陈长生又看孙二娘。
“二娘,被子还有吗?”
孙二娘咬牙。
“这屋就这一床。”
“破衣服也行,草也行,先垫,不要让她贴地。”
姜明月立刻起身。
“我屋里还有件旧袄,我去拿!”
她刚冲到门口,又停住,看向陈长生。
“可药呢?”
这一句把所有动作都拽住了。
对。
挡风、垫草、喂水,都只是拖。
药呢?
孙长兴弯腰把温如玉掉下的竹简捡起来,递回去,声音低得发沉。
“亭长,清商这丫头命苦。她爹死在路上,娘早没了,到了长安亭,一直没给谁添过麻烦。分粮时她总往后站,柴火也抢着捡。”
姜明月接上,语气发哽。
“她手上的冻疮,就是给那几个孩子洗破布冻出来的。才十六岁,懂事得让人心疼。”
孙二娘没吭声,只把谢清商唇边血迹用破布擦掉。
温如玉小声开口。
“古人言,善者天佑……”
孙二娘抬头。
“你再古人言一下试试?”
温如玉立刻把后半句咽回肚里。
陈长生蹲在原地没动。
他脑子转得很快,又很乱。
热水半锅。
药草没了。
郎中没有。
病人咳血。
今晚?
他不敢往下想。
可偏偏孙长兴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老人扶着拐杖,声音有些哑。
“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姜明月手里的捣衣棒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孙二娘猛地抬头。
“老叔,你别胡说!”
孙长兴闭了闭眼。
“老朽见过太多这种烧法。先是喊冷,后是发热,再咳血,到了夜里人就糊涂,叫不醒。”
姜明月急了。
“那就看着她死?长安亭就这么看着?”
孙长兴没接话。
温如玉脸色更白,抱着竹简的手发紧。
顾珩在门口站着,右手按在刀柄上,像那把断刀能砍开这场病。
可病不是人。
刀砍不了。
陈长生慢慢站起来。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种感觉又来了。
早上在院门口,他们看着他,是等一句别散。
现在在这间漏风茅屋里,他们看着他,是等一个活命的法子。
陈长生手心出了汗。
他很想骂。
骂这破地方,骂没药,骂没郎中,骂这狗屁亭长位置怎么一睁眼就落到他头上。
可谢清商又咳了一声,轻得让人心慌。
那朵干瘪野花在她发间动了动。
陈长生把草帽摘下来,抓在手里。
孙二娘看着他。
“陈长生,你说话。”
姜明月也盯着他,嗓子发紧。
“你是亭长。”
温如玉低声补了一句。
“亭长,此刻……众人皆待你决断。”
顾珩只吐出两个字。
“救她。”
陈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粗糙,指缝里还残着泥。
没有药。
没有银子。
没有郎中。
只有一个破亭长的名头,和一屋子等他开口的人。
他抬起头,刚想说话,屋外忽然有个孩子怯生生地探进半个脑袋。
“亭长……”
陈长生转过去。
那孩子怀里抱着先前那个空碗,碗边磕了一块。
“清商姐姐……会死吗?”
屋里没人敢答。
孩子又往里挪了半步,把空碗举起来。
“我碗给她用,行吗?”
陈长生喉咙一下堵住。
他没接那只碗。
身后,谢清商又开始发抖。
孙二娘急得推了他一把。
“陈长生!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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