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生被孙二娘推得往前半步,差点踩到地上的捣衣棒。
屋里几个人都盯着他。
谢清商还在草席上发抖,孩子举着破碗,小脸灰扑扑的,姜明月红着眼,孙长兴拄着拐杖,温如玉抱着竹简,顾珩挡在门边。
所有人都在等他一句话。
陈长生喉咙干得厉害。
他抬手抓了抓头发,又把破草帽扣回去。
“先别乱。”
孙二娘立刻炸了。
“人都快没了,你让我们别乱?”
姜明月也急。
“陈长生,你要是想不出法子,就直说,别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陈长生吸了口气,看向姜明月。
“姜大姐,你现在回去拿旧袄,破衣服、干草,能垫的都拿来。别管好不好看,先把她身子垫起来,别贴着地。”
姜明月咬牙:“药呢?”
“药我也想凭空变出来,可我这手现在只能变鸡毛,变不出救命药。”
“你——”
“听我讲完。”
陈长生难得没贫太久,他转身看向孙二娘。
“二娘,你去烧水。水别一股脑灌,拿布沾了擦额头、脖子、手心。她咽不下就别硬灌,呛着更麻烦。”
孙二娘皱眉:“你会治病?”
“不会。”
“不会你还指挥?”
“会急救常识,先吊命。”
孙二娘没听懂“急救常识”是什么,但看陈长生没再嬉皮笑脸,骂了一句:“行,你要是瞎折腾,老娘第一个扎你。”
陈长生点头:“扎之前记得消毒,不然我死得不体面。”
“滚!”
他又看向顾珩。
“顾大哥,门口继续挡着,别让风灌进来。能找块板子就把那破帘压住。”
顾珩只回了一个字。
“嗯。”
温如玉赶紧凑上来。
“亭长,那学生呢?学生可书写药名,若有药草,可按方——”
陈长生打断他。
“你跟着我。”
温如玉一愣。
“跟亭长作甚?”
“开会。”
“此刻开会?”
姜明月听得火气又上来了。
“清商躺这儿,你开哪门子会?”
陈长生转头看她。
“她要活,药、粮、柴、人,都得立刻弄清楚。光围在这儿哭,哭不出药草,也哭不出米汤。”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不中听,却戳在了骨头上。
孙长兴叹了口气。
“亭长说得在理。明月,先照他说的做。咱们不能乱。”
姜明月盯着陈长生看了片刻,弯腰捡起捣衣棒,转身就走。
“你最好真有用。”
陈长生扯了扯衣袖:“我也希望我有用,不然我这亭长白长这么帅。”
孙二娘一把拽过旁边孩子手里的碗。
“小狗子,碗借清商姐姐用,回头给你洗干净。”
孩子怯怯点头,又看陈长生。
“亭长,清商姐姐能醒吗?”
陈长生没敢乱许诺。
他蹲下,拍了拍孩子瘦巴巴的肩。
“她现在需要大家帮忙。你帮了,她就多一份机会。”
孩子看着空了的手,认真点头。
“我还能帮。”
“行,小狗子同志暂列后勤预备队。”
孙二娘骂他:“你别把孩子也带疯了。”
陈长生没接,转身出了屋。
外头已经到了午后,风卷着尘土从院里刮过。破木桌被搬到院中央,一条腿短了半截,下面垫着块石头,风一吹,桌面吱呀响。
陈长生站在桌前,心里一阵发空。
他这辈子开过最大的会,是大学社团招新,主题是“如何让摇滚社不被街舞社抢走美女学妹”。
现在开会,主题直接升级成“怎么别让一亭子人饿死病死”。
跨度太大,差评。
孙长兴拄着桃木拐杖慢慢过来。
温如玉抱着竹简坐在桌边,袖子擦了擦木桌上那层灰,刚擦一下就咳了起来。
“咳咳……此桌年久失修,亭长若欲议事,是否先正衣冠,立章程?”
孙二娘端着热水从屋里出来,路过时骂了一句。
“你再立章程,老娘把你立墙上。”
温如玉立刻把竹简打开。
“学生记事便可。”
顾珩从谢清商那屋门口挪出来半步。
门帘已经用旧木板压住,风少了些。他仍站在门边,不离太远。
陈长生看了一圈。
能动的人陆续来了。
几个汉子,几个妇人,还有两个半大孩子。所有人衣裳都破,脸上写着疲惫,还有藏不住的怨气。
陈长生敲了敲桌子。
桌腿一歪。
他赶紧伸手扶住。
“咳,会议开始前,先说明一下,这桌子情绪不太稳定,大家别靠太近,免得它当场辞职。”
没人笑。
孙二娘翻了个白眼。
“说正事。”
陈长生收起那点尴尬,点头。
“第一件事,粮。”
院里的人顿时都看过来。
这一个字,比什么废话都管用。
陈长生看向孙长兴。
“老孙叔,粮食全部拿出来看。别估,别猜,掀缸。”
孙长兴没立刻动。
他看着陈长生,叹气。
“亭长,真要当众掀?”
“真掀。”
“掀了,人心更慌。”
陈长生摸了摸草帽边。
“不掀,人心照样慌,还会自己瞎想。穷可以,但账得明。”
孙长兴沉默片刻,朝旁边两个汉子点头。
“去,把缸抬来。”
两个汉子很快抬来一口粮缸。
那缸不大,缸口盖着破木板。刚放下,周围人就往前挤了半步。
孙二娘也停下了脚步,手里还捧着水盆。
姜明月抱着旧袄从远处赶回来,见到粮缸,也没急着进屋,站在门边看。
陈长生抬手。
“别挤。谁踩翻了,今天咱们就现场表演舔地。”
孙二娘骂:“你闭上那张倒霉嘴。”
孙长兴弯腰,亲手掀开木板。
院子里一下没声了。
缸底只剩一层糙米,薄得只剩灰样一圈,伸手一拨都铺不满掌心。
陈长生盯着那点米,心里被狠狠捶了一下。
他刚才还想,或许能翻出半缸救命粮。
现实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还顺带补了一脚。
温如玉拿着竹简的手抖了抖。
“此……此量,若按人头分食,怕是……”
孙二娘把水盆往旁边一放。
“够几顿?”
孙长兴叹得更重。
“熬稀汤,省着点,今日还能分一回。明日……”
他没说完。
院里顿时炸了。
“明日没粮?”
“那孩子吃啥?”
“病着的咋办?”
“亭长不是昨儿说今天弄粮吗?”
这句话一出,几个流民的火全冒了上来。
一个瘦高汉子指着陈长生。
“你昨夜喝酒的时候,可没想过今天没粮!”
另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嗓子哑着。
“我们跑到这里,不是来等死的。”
孙二娘立刻冲上来。
“吵啥?他今天不是站出来了吗?”
瘦高汉子冷笑。
“站出来就有粮?站出来能让谢丫头退烧?”
姜明月本来就憋着火,听到谢清商,马上举起捣衣棒。
“你少拿清商说事!你家孩子前天发热,是清商熬着夜给擦的身!”
瘦高汉子被噎了一下,又硬着脖子。
“那又怎样?我说错了?亭长啥德行大家没长眼?”
院里吵成一片。
温如玉急得站起来。
“诸位!诸位!乱则生变,生变则祸起,祸起则——”
孙二娘回头吼他。
“你别则了!”
陈长生抬手敲桌子。
啪。
桌子没响,倒是桌腿又歪了。
他干脆一脚踩住桌脚,扯开嗓子。
“都闭嘴!”
这嗓子喊得有点破音。
院里静了一瞬。
陈长生清了清喉咙,脸上有点挂不住。
“刚才那声是高音版,不收钱。”
孙二娘气得想踹他。
“正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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