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生盯着那几个起哄的人,没躲。
“你们骂得对。以前这个亭长混账,喝酒,躲事,欠粮,还可能到处丢人。”
孙二娘咬牙:“你别啥都认!”
“我不认,大家就不记得了?”
陈长生指了指粮缸。
“这点米摆在这儿,谁也骗不了谁。今天要开会,就是让大家清楚,长安亭现在还剩什么,不剩什么。要跑的,我不拦。要留下的,得听安排。谁想一边留下吃这口稀汤,一边拆台骂街,那就先问问二娘的锥子同不同意。”
孙二娘一愣。
“你拿老娘吓人?”
陈长生低声:“借你威名镇个场,回头付版权费。”
“啥费?”
“先欠着。”
孙二娘气笑了,手往腰间锥子上一按。
“行,谁再乱嚷,老娘先给他鞋底扎个洞,再给他屁股扎个洞。”
刚才起哄的几个人缩了缩脖子。
姜明月也哼了一声。
“都听亭长说完。吵不出饭来。”
孙长兴看了陈长生一会儿,拐杖往地上一点。
“听亭长的。”
顾珩在门口补了一句。
“听。”
一个字,压得院里更安静。
陈长生松了口气。
这帮人要真一哄而散,他这破亭长今天就能原地退休。
他看向温如玉。
“记。粮:糙米一层,今晚熬汤,优先病人、孩子、老人。能干活的少喝点,有意见找我。”
温如玉赶紧写。
“病者、幼者、老者优先,壮者减食……亭长,此举有仁政之风。”
陈长生摆手。
“别夸,夸多了我容易膨胀。”
孙二娘端起水盆准备进屋。
陈长生叫住她。
“二娘,第二件事,药草。”
孙二娘脚步一顿。
姜明月也立刻看过来。
陈长生看向她。
“姜大姐,亭里哪里能找药草?屋后荒地?沟边?林子?”
姜明月抱着旧袄,冷笑了一声。
“屋后荒草一堆,你敢给她吃吗?”
这句话噎得陈长生半天没接上。
温如玉弱弱插嘴。
“学生虽读过药名,然草木相似,若误采毒草,后果难料。”
姜明月瞪他。
“你总算说了句有用的。”
温如玉胸口刚挺起来一点,又不敢太得意。
陈长生揉了揉眉心。
“也就是说,有草,没人认。”
孙长兴叹气。
“以前有个老采药的,去年冬里没撑过去。剩下的人,顶多认几样止血的、退热的,不敢乱用。”
姜明月急得直跺脚。
“那清商怎么办?就靠擦水?”
陈长生没马上接。
他想骂一句“我靠”,可骂完也没用。
药草这事不能瞎来。
谢清商已经烧成那样,再吃错草,真就不用等晚上了。
他强压着心头那股躁。
“先不乱喂。热水降温,挡风,垫身,能做的先做。药草必须找认识的人确认。”
姜明月红着眼。
“认识的人在哪?”
院里没人答。
风卷着尘土吹过,破木桌又吱呀响。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传来一道结巴声音。
“我、我……我认一点。”
众人回头。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矮壮汉子站了出来。
他皮肤晒得发黑,身上披着兽皮坎肩,背后挂着一把铁木牛角弓。那弓很大,把他整个人衬得更矮。
陈长生之前没见过他。
孙长兴忙介绍。
“亭长,这是薛千山,老猎户。平日里进林子打些野物,也采过草药。”
薛千山被这么多人看着,脸涨得厉害。
“我、我不精。就、就认几样。以前我娘教、教过。”
陈长生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薛大哥,你会射箭?”
薛千山下意识摸了摸背后的弓。
“我、我能射几箭。”
陈长生眼睛亮了一下。
“几箭也行啊。长安亭现在军事力量从一臂一刀升级成一弓几箭了,这是版本更新。”
顾珩从门口看了他一眼。
陈长生赶紧补充。
“不是笑你,真是好事。”
薛千山挠了挠头。
“可、可箭不多。”
“几支?”
“七、七支。两支箭头裂了。”
温如玉立刻在竹简上记。
“薛千山,弓一,箭七,药草略识。”
孙二娘从屋门口探出头。
“猎户,你能不能去找药?”
薛千山迟疑。
“屋后草地能看。林、林子里也有。但……”
他没说下去。
陈长生捕捉到这半截话。
“但什么?”
薛千山喉咙动了动。
“林子这两日,不太对。”
顾珩的手按住刀柄。
“怎么不对?”
薛千山更结巴了。
“没、没鸟叫。兽印乱。有、有拖痕。”
院里又安静下来。
孙长兴脸色变差。
“拖痕?野兽拖猎物?”
薛千山点了点头,又摇头。
“像、像又不像。”
陈长生听得后背发紧。
“薛大哥,咱先别谜语人。你见过啥?”
薛千山张了张嘴,还没说,远处传来沉重脚步声。
咚。
咚。
咚。
人群自动让开。
一个赤裸上身的汉子提着黑铁大锤走来。
他三十五岁上下,身上都是烫伤留下的疤,肩背厚实,头发被火燎得参差不齐。最离谱的是,他少了半边眉毛,看着特别别扭。
陈长生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孙长兴介绍。
“这是铁铸,亭里的铁匠。”
铁铸把大锤往地上一墩。
地面都震了震。
“能打铁。”
陈长生看着那大锤,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这玩意儿砸人一下,直接进入下辈子排队。
温如玉赶紧记。
“铁铸,铁匠,锤一。”
陈长生看向铁铸。
“炉子还能用吗?”
铁铸瓮声瓮气。
“炉子前天炸了。”
陈长生看了看他少掉的半边眉毛,实在没忍住。
“兄弟,你这炉子脾气挺大。”
孙二娘扑哧一声,立刻又憋住。
温如玉肩膀抖了一下。
姜明月都忍不住低头。
铁铸低头摸了摸自己那半边眉,闷了半天。
“是我添风添急了。”
陈长生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压回去。
这时候笑太不厚道。
他拍了拍铁铸的胳膊。
“没事,炉子炸了还能修。眉毛没了也能长。你还在,锤还在,就是生产力还在。”
铁铸听不懂生产力,想了想,点头。
“能修。要泥,要石,要人。”
“记下。”
温如玉忙写。
陈长生扫了一圈人。
“好,现在有老猎户,有铁匠,有残卒,有书生,有二娘和姜大姐。虽然穷得离谱,但不是没人。”
院里不少人慢慢抬起头。
刚才那股怨气没有散干净,可总算不再往一个点上炸。
孙长兴看着陈长生,叹声轻了些。
“亭长,接下来怎么做?”
陈长生指着粮缸。
“米汤今晚按人分。药草先找近处能认的,薛大哥带两个人去屋后看看,别进深林。铁铸看炉子能不能补,顾大哥看栅栏,温如玉记名册,二娘、姜大姐照看清商。”
姜明月立刻接话。
“要是近处没有药呢?”
陈长生停了一下。
院里的人又看他。
他正要开口,薛千山忽然往外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我、我去看看。”
陈长生还没来得及问,薛千山已经背着弓跑出院门。
孙二娘皱眉。
“这猎户咋了?”
顾珩往前走了两步。
“有动静。”
陈长生耳朵竖起来,只听到外头风声和破栅栏晃动声。
片刻后,院外传来急促脚步。
薛千山跑了回来。
他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手扶住栅栏才站稳。那张黑脸发白,背上的牛角弓磕在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长兴忙上前。
“千山,咋了?”
薛千山抬起手,指着亭外那片荒林,舌头打结得更厉害。
“林、林子里……”
陈长生心里一沉。
“林子里有药?”
薛千山摇头,喉咙里挤出后半句。
“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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