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是能割肉的刀。
蒋鸣多恢复意识之后，第一感觉就是冷，刺骨的冷。
他跪在一张破木板床前，地面是冻硬的黄土，硌得膝盖发麻。眼前，躺着一个气若游丝的老头，面黄如蜡，只剩一口气吊着。
这不是他的身体，也不是他的世界。
下一秒，原主庞大的记忆强行灌入脑海——北宋宣和三年，兰州，罪臣之子蒋鸣多。
父亲蒋崇礼，十五年前是户部左侍郎，一夜之间被扣上贪墨重罪，削职发配。母亲死于路途，五岁的他跟着父亲，在这土坯房里苟活了十五年。
如今，父亲油尽灯枯。
“鸣多……”老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每一个字都拼尽性命，“去……京城……城西......水......水井胡同......”
蒋鸣多喉头滚动，悲意与茫然同时涌上来。他还没有从一边撸串，一边大口喝着冰冻啤酒的氛围中适应过来。
京城汴梁，是蒋家的覆灭之地，也是流放者的禁地。此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蒋父的眼神，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老人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嘴唇剧烈颤抖，一串数字，断断续续，砸在蒋鸣多心上：
“三……一……五……九……二……”
最后一个字落定，老人的手垂落，呼吸断绝。
土房里，只剩寒风穿洞的呼啸声。
蒋鸣多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家徒四壁，父丧身贫，一无所有。只留给他一道去京城的死令，还有一个谜团......三、一、五、九、二。
这五个字是什么？
暗号？地址？信物？密档编号？
蒋父是前户部高官，这串数字绝不是随口胡言。它一定藏着当年的一个惊天秘密，应该还藏着蒋家唯一的活路。
蒋鸣多抬手摸了摸身上，只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半块碎银，一件打满补丁的长衫。
他草草葬了父亲，没有墓碑，没有祭品。
跪在新坟前，他只说了一句：“爹，我既然穿越成了您的儿子，那我就遵从父命.....我去京城。我会查清楚，三、一、五、九、二，到底是什么。”
他起身，不回头。
南方......是汴梁的方向。
长路万里，身无分文，前路杀机四伏。
但他别无选择。
三、一、五、九、二，像一根无形的绳，从西北寒窑，直接拴住了他的命。
离开兰州数日，官道越走越荒。
黄土漫天，坑洼不平，蒋鸣多徒步前行，饿了啃几口硬馍，渴了喝凉水。白天赶路，晚上缩在破庙、荒野露宿。
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反复碾那五个数字——三、一、五、九、二。
是城门？街巷？店铺号牌？还是户部某份秘册的编号？
毫无头绪。
他只确定一点：这串数字，一定有着天大的秘密。不然蒋父不会再临终前才交代给他。
这日午后，风沙略小。
蒋鸣多整缓步前行着，忽然身后马蹄急促，车轮隆隆，伴着凉凉的呵斥：
“让道......”
他来不及反应，一股巨力从侧面撞来！
“嘭！”
蒋鸣多整个人被掀飞，摔在道旁，左臂剧痛钻心，眼前发黑。
一辆极尽考究的马车停在路中，紫檀木车厢，云锦车帘，两匹白马拉车，周围还有几个骑马的悍妇护卫。
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车帘微动，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一角，一张清丽绝伦的脸露了出来。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气质矜贵。
是位千金小姐。
她看到倒地的蒋鸣多，眉头微蹙，语气平静无波：“怎么回事？”
车夫连忙跑到车窗边躬身：“小姐，是他突然挡路......”
蒋鸣多撑着地爬起来，左臂肿起老高，衣衫全是尘土，狼狈不堪。
他没争辩，只咬着牙，准备让开。
那小姐坐在车上，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这人明明穷困落魄，破衣烂衫，却腰背挺直，眼神沉定，没有半分乞怜，也没有半分慌乱。
她沉默一瞬，淡淡吩咐：“给他拿点银钱，是我们撞了他”
丫鬟打开另一个车帘，手里递过来一块银子。
蒋鸣多并没有收下，只是低声说了句：“多谢。”便转身离开。
脚踝处传来的疼，让蒋鸣多的步履微跛。
小姐看了看他的背影，车帘落下，马车绝尘而去。
萍水相逢，一撞即分。
蒋鸣多一拐一拐的走着，摸了摸臂上的伤，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只当是路途中一次寻常偶遇。
他不知道，那辆马车，也是去往汴京。
更不知道，这一撞，不是陌路，是宿命碰头。
日暮西山。
蒋鸣多走到一处路边客栈。
客栈倒不简陋，只是楼下人杂气浊。
他摸了摸怀里，只剩三枚铜钱。
住店要一文，吃饭要两文。要是不吃不住，夜里必定冻饿交加，伤恐怕还要加重。
他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小二斜着眼看他一身破烂，不耐烦：“客官是住店还是吃饭？别老挡这我们门口呀。”
蒋鸣多攥着铜钱，窘迫到极点。回头走也不是，进也不是。
就在这时......
二楼雅间的帘子掀开。下午马车上那位千金小姐，正好看见了楼下窘迫不堪的蒋鸣多。
破衣、新伤、沉默硬气的模样，和官道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微微挑眉。
这人，明明穷得连店钱都掏不出，却丝毫不显卑贱。
丫鬟看到小姐招手，赶紧俯下身子。听到小姐的话，丫鬟吃惊的瞥了眼小姐。随即点了点头。
丫鬟走出雅间，在二楼的扶手上淡淡开口，声音清晰落下：“掌柜的，请门口那位公子进来，他的房钱、饭钱，我家小姐付了。”
全场一静。
正打着算盘的掌柜的，立刻变脸，堆起笑：“好嘞！小姐放心！”
蒋鸣多愕然抬头，正好撞上二楼那双清冷的眼。
丫鬟走下楼，对他道：“我家小姐请你上来一坐。”
蒋鸣多略一迟疑，迈步上楼。
雅间清净，桌上摆着可口的饭菜。
小姐示意他坐，开门见山：“你身上有伤，还独自赶路，要去哪里？”
蒋鸣多落座，不卑不亢：“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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