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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orn in 2002: I Call the Shots This Life

Chapter 11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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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Reborn in 2002: I Call the Shots This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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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废品的老陈比约定时间晚了四天。

不是他不想来——是他的三轮车在路上被交警扣了,说是不让进二环。他蹲在交警队门口求了半天情,最后交了五十块罚款才把车赎出来。五十块,够他收半个月的废纸箱。

他到留下镇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正毒。他把三轮车停在杨大伟作坊门口,从车斗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蛇皮袋,袋子里装着一条红塔山——他听说杨大伟的侄子想见他,特意买的,虽然自己抽的是两块钱一包的杂牌烟。

杨大伟正在切铝材,看见老陈蹲在门口擦汗,赶紧把机器关了。

“老陈,你怎么晒成这样?”

“别提了,绕了半个城才骑过来。”老陈接过杨大伟递来的搪瓷杯灌了半杯凉茶,抹了把汗,“你侄子呢?不是说有事要问吗?”

“他马上来。我给他打过电话了。”杨大伟看了一眼老陈手里的蛇皮袋,“你拿个袋子来干嘛?”

“买了条烟。”老陈把袋子放在旁边的铝材堆上,表情有些不自在,“第一次见你侄子,总不能空着手。虽然我是来帮他忙的,但大小是个长辈。”

杨大伟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老陈这人就是这样——明明自己穷得叮当响,每次到作坊来收铝合金边角料还要多带两个馒头分给他。做了七八年废品回收,没见他占过任何人的便宜。

江屿到的时候,老陈正蹲在作坊门口阴凉处跟杨大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看见江屿走过来,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想去拿那条烟又犹豫了,脸上堆出一个拘谨的笑容。

“您是杨大伟的侄子吧?江屿?我是老陈——陈德富。”

“陈叔。”江屿点了点头,“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老陈把那条红塔山从蛇皮袋里拿出来,递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这个你拿着——我也不知道你喜欢抽什么。大伟说你还在上学,别嫌次。”

红塔山在2002年的杭城卖十三块一条。对于一个每天骑三轮车收废品、一个月挣不到五百块的人来说,这是大半天的血汗钱。

江屿双手接过了那条烟。他把烟拿在手里停了一下,然后放到杨大伟的工作台上,拆开包装,从里面抽出三根,自己叼了一根,给杨大伟一根,给老陈一根。老陈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你留着抽你留着抽——”

江屿已经把打火机打着了,凑到老陈面前。老陈只好把烟叼上,让江屿点了火。他自己也点上,抽了一口。烟味很冲,和他平时抽的那种廉价烟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劲道。

“陈叔,大伟跟你说了我想打听什么吗?”

老陈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烟,表情慢慢放松下来。

“大伟说你想知道有没有那种装修到一半没钱继续装的房子。”

“对。你在城西收了七八年废品,走街串巷的,谁家装修你应该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确实。”老陈弹了弹烟灰,蹲回阴凉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收废品这些年,什么样的人家都见过。有的人装到一半没钱了,有的人装修队跑了,有的人买了房子连装修都装不起直接毛坯住进去。我说的不是那些本来就不想装的人——是没办法,真金白银砸进去,砸到一半实在没钱了。这种房子在城西不少。”

“有没有最近半年内发生的?”

“有。”老陈的手指停住了,“翠苑新村有一家——十二栋三楼东户。那家原来做小商品批发的,夫妻俩带着一个儿子。去年年底男的被查出来鼻咽癌,生意也没人打理了,钱全填进了医院。房子刚装了水电,瓷砖铺了一半,停工了。”

“他们是要卖还是怎么处理?”

“男的现在还在医院。女的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单间陪护,儿子辍学了在超市打工。那套房子装了大概一半,地砖水泥沙子还堆在阳台上。卖不卖我也不知道。”老陈抬起头看着江屿,“但我可以帮你去问。”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鼻咽癌。装修烂尾。儿子辍学。每一个词都是一个不断往下陷的漩涡。这种房东和蒋红兵手里那些急售房东一样——都是被生活按在地上的人。区别在于,蒋红兵手里的急售房东已经走投无路主动挂牌卖房。而老陈说的这种人,还陷在医院和日常生活的泥潭里没来得及处理房子的事。

“还有别的吗?”江屿问。

“有。丰潭路边上那一片老职工楼,有一户装修装到一半,装修队跑了。”老陈说,“那家老头是橡胶厂退休的,攒了一辈子钱给儿子买婚房。装修找的游击队,交了百分之六十的工程款,第二天人家就跑了。老头去派出所报案,到现在没追回来。房子现在就这样晾着,一晾半年多了。”

“还有呢?”

“新港小区有一户最惨。”老陈把烟头按在地上碾灭了,“水电走完了,墙刮了大白,地板还没铺人就没了。是意外——触电死的。现在那套房子放在那儿快一年了,他老婆改嫁走了,房子挂在房管局一直没人管。你要是想找这种房子,新港小区那个是最缺钱的,她改嫁走的那个老婆肯定想卖,但就是不晓得怎么卖、卖给谁。”

江屿顿住了。

“新港小区几栋?”

“九栋二单元四楼左边。我记得很清楚,那次我去收纸箱,看见门口贴了好多催物业费的单子。”

新港小区。这个楼盘在蒋红兵的急售清单上。但那套六十五平的房子是老国企退休工人挂的,总价九万五,不是这一套。这说明新港小区至少有两套急售房源——一套在蒋红兵手里,一套藏在老陈的废品回收记忆里。

“陈叔。”江屿把烟掐灭,蹲下来和老陈齐平,“你平时收废品,手里应该有不少老小区住户的电话吧?”

“有。这些年收纸箱收报纸,认识的人多,有些常客会给我留电话,方便约时间上门收货。”老陈顿了顿,“你要这些号码?”

“我想要的不只是号码。”江屿说,“是你脑子里那张地图——哪些小区在放盘、哪些人在搬家、哪些姓黄的客户忽然开始大批量卖旧家具。这些信息你的废品回收网络能比任何房产中介更早一步拿到手。你可以成为我的‘眼睛’。以后你照常收你的废品,同时帮我留意你刚才说的那种——缺钱、急售、没时间等中介慢慢挂牌的房东。你提供信息,我来对接成交。每成交一单,我给你一笔信息费。”

“信息费是多少?”

“成交价的半个点。如果一套房卖八万,你拿四百。如果成交在三套以内,再加一个点。”

老陈的手顿住了。

四百块。他骑三轮车收废品,风吹日晒一个月挣五百出头。而面前这个年轻人说,只要提供一个信息——一个他在日常收货中本来就有可能碰到、以前只是没人在意的信息——就能拿到四百。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大伟跟我说你是个能人,我还不信。”老陈的声音变得有些粗哑,“他说你是大学生,将来要做大事的。我心想一个还在上学的娃娃能有多大的道行。”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擦。然后他伸出右手,那只手因为常年捡废品而变得粗糙变形,指甲缝里有永远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成交了。”

江屿握住那只手。粗糙的茧子硌在他掌心里,力度大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还有一件事。”老陈松开手之后犹豫了一下,“大伟说你现在手头挺紧的。这条烟的钱我不收,算是我——我投了。”

江屿看着老陈。这个人穷得三轮车被扣了要蹲在交警队门口求半天情,买条烟送礼还要装在蛇皮袋里生怕压坏包装。他没有什么本钱,没办法像周铭那样垫资拿货,也没法像蒋红兵那样提供急售房源——但他把自己仅有的本钱——一个收废品收出来的通讯录和一张积累了几十年的社区地图——全押上了。

“陈叔,”江屿说,“这条烟我不会给你钱。等第一单成了,烟钱翻倍算在信息费里。”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满脸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有几分心酸,但眼睛是亮的。

“那我先走了,趁着天还没黑再去转一圈。”他把蛇皮袋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到三轮车前又回头,“翠苑新村那家我会去问的。女的在医院陪护,晚上回出租屋的时候能碰到。”

“不急。你先忙你的事。”

老陈跨上三轮车,脚一蹬就骑出去了。三轮车在留下镇的破水泥路上颠簸着嘎吱嘎吱地响,车斗里还放着半车旧报纸和踩扁的易拉罐,在夕阳下投下一个摇晃的影子。

江屿站在作坊门口目送他远去,然后转身回到屋里,拿起工作台上那条拆了封的红塔山,又从旁边塑料袋里翻出杨大伟攒了好久的报纸,把烟重新包好放进自己随身的帆布袋里。这个牌子的烟,坤哥也抽。

杨大伟在旁边蹲着点了根烟,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被电风扇一吹就散了。

“老陈这人是真老实。”他像是自言自语,“你让他帮你打听房子,他是真拿你当自己人了。你要对得起他。”

“我知道。”江屿搬了张塑料凳在他对面坐下,“表姐夫,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你做的铝合金门窗,有没有做过工地工程?”

“怎么又问这个?”杨大伟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中,皱眉看着江屿。

“你上次说没人介绍进工地。如果现在有人开了一扇门缝——哪怕只做一栋楼的窗户——你能接吗?”

“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我干了十几年,断桥铝、推拉窗、平开窗,图纸能看懂。”杨大伟深吸了一口烟,“但是小屿,工地不是那么好进的。就算你认识开发商,人家凭什么把门窗分包给你一个镇上的小作坊?垫资你垫得起吗?一栋楼的窗户,光铝材成本就要好几万。”

“你不用垫。如果有人垫呢?”

“谁垫?”

“我。”杨大伟正要说话,却被江屿截住了,“不是现在。但我需要你先做一件事——把你这个作坊的情况整理一下,能做什么类型的门窗、月产能多少、做过哪些项目。哪怕只是镇上小超市的卷帘门也行。尽量整理得规范些,以后会用得着。”

杨大伟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从一个铁皮抽屉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

“不用整理。这就是你要的东西,本来是用来应付年检的。”他递给江屿,纸上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作坊面积、设备清单、产能数据、过去几年做过的所有项目,精确到每一扇窗户的尺寸和材料规格。粗糙,但实在。

江屿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够了。”

“小屿,你跟我说实话。”杨大伟忽然开口,“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表姐夫,你先别问。”江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等我把事情做成的那天,自有安排。”

杨大伟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指捏了捏眉心。

“你跟你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爸心软,你心硬。”杨大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但你心硬不是对谁都硬。”

江屿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作坊门口。太阳已经落到了那片铝合金门窗堆上,把每一块玻璃都映成橘红色。他回头看杨大伟——还蹲在工作台旁边,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表姐夫。”

“嗯?”

“老陈不是你找来的。是你托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的。”

杨大伟没说话。江屿也没有再追问。他推开作坊的门走进留下镇的暮色里,帆布袋里装着那条红塔山和杨大伟的作坊资料。袋子的分量比来时重了一些。

他先去了趟红兵房产。蒋红兵正蹲在门口啃一根老冰棍,看见江屿来了,赶紧抹了把嘴站起来。

“小江,我正要给你打电话。新港小区那套九万五的,今天又有一个电话来问——你们要不要抓紧看一眼?这已经降到九万了,跌得我心都慌了。万一再有一个人问出实价,这单就被人抢了。”

“我今晚就是为这事来的。”江屿推门进店坐下,“新港小区你手上有几套?”

“就一套——一个退休工人挂的,六十五平两居室。”

“你上次给我的清单,新港小区只有一套。但我手上刚得到的信息——新港小区至少还有另外一套在卖。九栋二单元四楼,产权人死了,老婆改嫁,房子空置将近一年。”

“你怎么知道的比我这个中介还清楚?”蒋红兵的表情凝固了,手里冰棍滴下来的水落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帮我查一下。这套房子有没有在你同行那里挂过,产权有没有纠纷,欠了多少物业费暖气费。如果有人能联系到那个改嫁的老婆——价格比九栋那套肯定更低。”

蒋红兵把冰棍往旁边烟灰缸里一插,立刻翻开电话簿开始拨电话。他拨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同行,第二个是物业,第三个是街道办。每个电话通不到三分钟就挂,问得又短又快。

“查到了。九栋二单元四楼左边那套,产权人姓魏,去年五月去世后配偶张秀英改嫁去了隔壁吴县。物业费欠了三年,加上滞纳金七百出头。房子没人住,物业那边说张秀英曾经托人问过卖房的事,但没人帮她正经处理。因为是老小区单位房改性质的产权,过户的手续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你这边自己先把房源录进系统,”江屿站起来拿起帆布袋,“这套房子的信息源是我独有的——你不需要问我是怎么得到的。信息费我们另外算。”

“小江,你跟我说实话。”蒋红兵看着江屿的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利,“你到底想在这一片布多大的局?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口袋里翻不出几千块,却在同时盯好几套房子。周铭跟我说过你有想法——但他没说你有这么大的想法。”

“蒋哥,”他的声音很轻,但足够稳,“留下镇的二手房市场,现在是全国最冷的时候。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板块绝对会翻盘。不是可能,是很确定。你能赌的只有一件事——等市场回暖的时候,你是那个手里有房源、有客户、有信息差的人,还是那个被淘汰的人。”

蒋红兵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根已经化了大半的老冰棍,奶油滴在办公桌上汇成小小的一摊。然后他把冰棍木条扔进烟灰缸,拿毛巾擦了把手,伸出右手。

“我做了八年中介。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他说,声音沙哑但语气笃定,“你要整合我和二批商,我会把房源整理到连周围有几棵树都标得清清楚楚。”

江屿握住那只手。蒋红兵的手掌粗厚,指节上全是写字磨出来的老茧。

“以后不止是留下镇,”江屿松开手,声音很轻,“城西,滨江,全杭城。我们的房源系统要铺到每一个有废品回收点的小区。”

他走出红兵房产,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留下镇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他走路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路过杨大伟作坊的时候,切割机的声音停了,门口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照着那堆还没做完的铝合金窗框。再往前走,经过那间网吧,那个剃平头的中年人正蹲在门口抠手机,看见江屿路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他大概已经不记得这个上次来打听“坤哥”的年轻人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江屿摸黑上到五楼,摸到门口的时候脚踢到了一个塑料袋——一个干净的一次性饭盒放在门边,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打开一看,是八个饺子,还是白菜猪肉馅。饭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还是圆珠笔,一笔一划很用力。

“江哥,我这周加了三天夜班,多挣了一百二。饺子多加了一点盐,你帮我尝尝这次咸不咸。”

署名是宋知意。

江屿端着饭盒站起身。隔壁李姐的房间门缝里没有灯光。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拐角处有一个瘦小的影子一闪,扎马尾,穿着工厂的蓝色工装,快步跑下了楼,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他站了片刻,然后走回房间,把饭盒放在桌上,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盐这次放得刚刚好。他把那八个饺子一个一个吃完了,然后翻开笔记本,在“宋知意”那一页的最后一行补了两个字——“不咸。”然后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慢慢回想今天老陈说的话,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分门别类归了位。翠苑新村烂尾装修的那对小贩夫妻,丰潭路被跑路游击队坑了的老职工,新港小区那套产权人死了老婆改嫁的房子。三条线索。每一条都指向一个共同的底层逻辑——中国房地产市场化改革已经启动,大量存量房产正在从计划经济时代的“单位分配”变成“市场流通”。但流通渠道极其低效,信息不对称严重到一栋楼里死了人的房子能在物业眼皮底下空置一年而无人问津。这就是窗口期。谁能在渠道和信息的荒原上先修出一条路,谁就能在这片黑暗里捞到第一桶金。

三天后跟坤哥约定的还本金加利息时间快到了。金盛达第二批货应该已清完得七七八八。等那批货全部回款加上老许房子的成交,他手里的现金流将第一次突破六位数。

十万。两个月前他兜里只有三百四十块。两个月后——快了。

他闭上眼。窗外楼下巷子里有只野猫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墙上闹钟的秒针咔咔地走着,像某种不紧不慢的倒计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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