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盛达第二批货清完的速度比预计快了两天。
周铭这回没有跟车——郑州那边的客户已经熟了,物流司机还是上次那个河南人,路上跑了三趟没出过一次岔子。货到当天客户就打了款,电汇单上的数字比第一批多了四成。加厚款在北方倒春寒里卖得比预期好,两个郑州的二批商已经开始主动打电话来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到。周铭把汇款单拍在江屿桌上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物流单据的复写纸蓝印,脸上的表情不是兴奋,是那种熬了好几个通宵之后终于能喘口气的松弛。
“两批货全清完,扣掉所有成本和过桥利息,净利润两万出头。”周铭坐在床边,把搪瓷杯里的凉茶一口灌完,“金盛达那边老林已经派人来问后续合作的事了。他手里那批外贸尾单还压着,如果能找到渠道——”
“外贸尾单先放一放。”江屿把汇款单叠好收进口袋,“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还钱。”
坤哥的办公室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台灯还是那盏绿灯罩的台灯,搪瓷茶缸还是那个掉了漆的红双喜,计算器还是那个按键磨得发白的计算器。唯一不同的是坤哥今天没有靠在椅背上——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江屿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三万三。本金三万,利息三千。你点点。”
坤哥没有点。他把信封拿起来掂了一下,放在计算器旁边。然后他靠回椅背,点了根烟。
“你比约定时间早了两天。”
“货走得比预计快。”
“听说了。”坤哥吐了口烟,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城北有几个做服装的老板最近在传,说四季青有个姓周的小伙子专门清倒闭厂的库存,回款快得吓人。我当时想——姓周?后来一想,大概是上次跟你一起来的那个。”
江屿没有接话。他知道坤哥说这些不是在夸周铭,而是在告诉他一个信息:你在做什么,我已经看到了。不是威胁,是提醒——提醒他棋牌室老板的消息网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要广。
“三万三我收到了。”坤哥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上一笔过桥结清。现在可以聊你真正想聊的事了吧?”
“老许的房子还在。翠苑新村,六十三平,七万二。房东是做服装加工的,厂子倒了,急用钱。你出七万二,房子买下来挂在你自己名下。两年之内什么都不用做。两年后,这套房子的价格至少翻一倍。”
“继续。”
“新港小区另有两套急售房源。一套九万,房东老公肝癌晚期,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每周透析费两千八,存款全花光了。另一套我刚从别的渠道挖出来的——产权人去年去世,老婆改嫁去了外地,房子空置一年,物业费欠了三年。总价能压到六万五以下。两套加起来不超过十六万。三套全部拿下,总投入二十三万。两年后翻一倍就是四十六万。如果市场回暖的速度比我预估的更快,这个数字还会更高。二十三万的成本,零风险的回报率,你开赌场一年的利润也就这个数——而且赌场随时可能被查,房子不会。”
坤哥沉默了一会儿。计算器上的数字还在亮着,他却没有再按。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缸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说‘赌场随时可能被查’的人。”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坤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闷在喉咙里。
“二十三万。对我来说不算多,但也不是小数目。”他把烟掐灭,双手交叠在桌上,“你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我要把钱投在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大学生身上,而不是继续开我的场子收现钱。”
江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
“因为你手里的现金,放在赌场里永远洗不白。你可以天天数钱,但你不敢存银行,不敢买大件,不敢在任何一个正经场合亮出来。你开的车是外地牌照,你的人出了事不敢报警,你的场子被查一次你就得换地方。但房子不一样——房子是干净资产。房产证上写你的名字,银行认,法院认,谁都认。两年之后你把房子卖了,增值的部分是合法收入,你可以拿去买更好的车、更大的房子、给你儿子交国际学校的学费,不用再藏着掖着。二十三万不是成本。是你从地下走到地上的门票。”
空气安静了几秒。黄毛在外面搓麻将的声音透过门板闷闷地传过来,夹杂着赌客输了牌骂娘的粗口。坤哥低头看着搪瓷茶缸里的茶叶渣,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计算器推到一边。
“三套房子,我全款出。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买房的所有手续——签合同、过户、交税——全部走正规流程,发票开齐。我要的是干干净净的产权,不沾一点灰。”
“这是当然。”
“第二,我不出面。买房的事由你和你认识的那个中介全权代办。我只管出钱和收房产证。我不参与任何跟房东的谈判,不签任何字,不留任何联系方式。在法律上,这套房子是我的。在房东眼里,买主是另一个人。”
“可以。蒋红兵那边可以签保密协议。”
“第三,”坤哥把手放在搪瓷缸上,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你这次赚的服装利润,你自己留着。我不抽。但你欠我一个人情——不是利息,不是分成,是人情。以后如果我有事找你去办,你不能推。”
江屿看着坤哥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我答应。但有一条——违法的事不做。”
坤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笑声不大但持续了好几秒。
“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加条件的。”他把搪瓷缸里的残茶一饮而尽,站起来走到江屿面前,伸出右手,“成交。”
江屿握住那只手。比上次更有力,也更短——坤哥握完就松开了,转身坐回椅子里,重新点了根烟。
“你那个堂兄江波,最近又回来了。”
江屿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坤哥。
“他不是躲到外地去赌了吗?”
“外地输光了,又回来了。”坤哥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前天晚上有人在城西一个小场子看见他,在玩老虎机。一个人的赌性,欠多少债、被打多少次、被多少人追着砍,都改不了。你替他背了十二万的债——你以为他会领你的情?他不会。他只会觉得你傻。”
江屿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个小场子在哪?”
“城西一个网吧的地下室。不是什么正经场子,就是几台老虎机加两张牌九桌。”坤哥把地址说了,然后补了一句,“你别自己去。他身边有两个催债的马仔,不是我这边的,是另一个放贷的人。你动他,等于动别人盘子里的肉。”
“我不动他。”江屿拉开门,“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
走出厂房大门的时候,夜风带着春末的潮气扑面而来。江屿站在铁门外扯了扯领口,让凉风灌进脖子里。然后拿出手机拨了蒋红兵的号码。
“蒋哥,老许的房子——买家找到了。明天上午十点在你店里见面。”
蒋红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真的?七万二?全款?”
“全款。另外两件事。新港小区你那套九万的,还有上次查到的魏家遗孀那套——这两套也一起谈了。你准备一个方案,三套打包操作。买家不出面,全程由我代办。你店里准备一份保密协议和委托书样本,明天一起签。”
“三套?”蒋红兵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小江,你到底找的是什么买家?”
“一个有钱但不想露面的人。”江屿说完挂了电话。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脑子里坤哥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面——江波回来了。这个人输光了还能回来,因为他知道自己背后有一整个家族愿意给他兜底。上一世是这样,这一世还是这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一世给他兜底的不是他爸的血汗钱和他在城里省下来的生活费,而是一份白纸黑字的债务转让协议。江波欠的不再是坤哥的钱,是他江屿的钱。而收债的方式,可以由他自己决定。
第二天上午十点,红兵房产的玻璃门上破天荒地挂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
店里坐了三拨人。老许和他老婆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两个人的眼睛都是肿的,大概昨晚一夜没睡。新港小区九栋的房东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休工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独自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袋子里是他老伴的病历本和透析单。第三拨人还没到——魏家遗孀张秀英要从吴县坐早班车赶过来,大概还要半个小时。
蒋红兵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清理干净,摆了六杯热茶、一包拆了封的红双喜和一个计算器。他的动作比平时快,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压着兴奋的紧绷——做中介八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同时签三套房的合同。而且是在市场最冷的时候,在全行业都没有成交量的寒冬里。
“江屿,”他把江屿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三套房的合同我都拟好了。老许那套七万二,周师傅那套谈到了八万五——他降了五千,条件是三天之内到账。张秀英那套预估六万,但具体还得她本人确认。三套加起来大概二十一万多。你确定那个买家一次性拿得出这么多现金?”
“拿得出。”
“他到底是谁?”
“以后你会知道。”江屿拍拍蒋红兵的肩膀,“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你的中介费,三套加起来大概有多少,你自己算一下。”
蒋红兵算了。佣金的点数在行规内。三套成交,他的进账顶得上过去一整年的收入。他的手有点抖,赶紧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叼上,用力吸了两口才稳住。
江屿走到老许面前蹲下来。老许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老婆在旁边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指节发白。她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眼窝深陷下去,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许老板,买家今天不来——由我全权代办。合同签完,三天之内全款到账。你的服装厂欠的债,银行那边的贷款,女儿九月份的学费——三天后你自己去交。”他把手从老许肩膀上收回来,站起来,“你说过你不贪心。你说话算话,我也说话算话。”
老许没有哭,但那表情比哭更酸涩。他抬起头看着江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此刻他分明感受到了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那不是莽撞,不是空口白话,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说到做到。
张秀英迟到近一个小时才赶到。跑进店里的时候额头全是汗,一只手拎着一个旧得掉皮的人造革包,另一只手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房产证。蓝色封皮,边角都磨白了。她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个子不高,皮肤粗糙,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改嫁之后的日子显然也不好过。
“对不起对不起,早班车半路坏了一次。”她站在店中央局促地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坐哪。蒋红兵赶紧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把茶水推到她面前。她没喝水,先把房产证放在桌上。
“这房子是我前夫留给我的,我也用不上。只要能卖,价格你们看着给吧。我真不懂这些。”她的声音很小,像是长期没有跟陌生人打交道之后变得不自信了。
“张姐,”江屿在她对面坐下来,“你这套房子在九栋二单元四楼,六十五平,房改房产权。目前同小区在售的挂牌价是一千五左右一平。但因为你的房子空置了一年、物业费欠了三年,契税和滞纳金也不少。而且房改房过户比商品房复杂——需要额外办一个上市审批手续。”
“这些我都知道——物业那边还欠着七百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手续。”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没文化,什么都不懂。当初老魏走得急,房子的事我一直没处理。”
“六万。手续我这边帮你代办。物业欠费和契税全部包含在内。六万净落进你口袋。合同签完,全款到账,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张秀英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六万。这个数字在2002年的吴县县城,够她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还有余。她本来以为这套死了人的旧房子能卖个三四万就不错了。
“真的——不用我跑手续?”
“不用。”
她伸手把房产证推到江屿面前。手背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还有洗衣服留下的红印。
“小兄弟,我相信你。”
合同从上午一直签到了下午。
老许的翠苑新村,七万二,全款到账后十天内腾房交钥匙。周师傅的新港小区,八万五,附赠屋里所有旧家具和厨卫电器——他说不带走任何东西,那些都是老伴买的东西,看着难受。张秀英的新港小区,六万,委托蒋红兵代办房改房上市审批和过户手续。三套房,总成交价二十一万七。
蒋红兵按计算器按得手指发酸。每份合同一式四份——买卖双方各一份,中介存档一份,报税一份。办公桌上铺满了纸张,烟灰缸里堆了满满一缸烟头。他一边签自己的名字一边摇头,自言自语般嘀咕着“做了八年,第一次在一天之内签三单”,语气里有种恍惚的成就感。
老许签完最后一份合同,站起来握住江屿的手。他的手粗糙,全是老茧,用力握了好久。最后松手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江屿没让他说话。他转向蒋红兵交代了一下:“三天内全款到账。到账之后你通知他们查收。逾期一天算我的。”
蒋红兵头也没抬,正端着茶杯往合同上盖章,但举杯的手很不稳,茶水差点晃出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这一天他等了整整一个寒冬。
当晚回到出租屋,江屿在笔记本上翻开了新的一页。他在这一页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老许,翠苑新村,七万二,已签。
第二行:周师傅,新港小区,八万五,已签。
第三行:张秀英,新港小区,六万,已签。
然后在这三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方写了三个字加一个问号。
“江波。城西。”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不知谁家在放电视,隐隐约约传来新闻联播结束后的天气预报。他觉得背后生出一股久违的凉意——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刀出鞘之前的凉。
上一次坤哥查到了江波的小场子。这个人手里不可能有多少现金,他在外地输光了一切,回来之后还在赌。那他的赌资是哪里来的?要么是骗了新的债主,要么是又掏了某个亲戚的口袋。最可能的就是他妈——大姑。那个为了儿子能跪下求人、挨家挨户借钱、逼得全家族不安宁的老女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老家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江波不是一个能被道理说服的人,也不是一个会被拳头打醒的人。他是个赌徒,赌徒的逻辑只有一个:下一把能翻本。要让他失去翻本的能力,只有一个办法——让他失去所有的赌资,以及所有愿意给他赌资的人。但他身边还有大姑,一个母亲的执念是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想要彻底解决江波的问题,大姑就必须要亲眼看见自己儿子的真面目。他重新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表姐夫。问你个事——你最近回老家了吗?”
杨大伟说他上周刚回去过一趟,帮江屿妈修了灶台。他说江屿爸妈挺好的,就是江屿妈这几天在跟邻居打听怎么把存的腊肉寄到杭城来,怕儿子在外面吃不好。又说大姑知道江波在城里出了事,到处借钱,但亲戚现在已经没人再愿意往里填钱了。大姑去江屿家借,他爸没松口。
“没松口?”
“没松口。你爸说你毕业要用钱,一分都不能动。为大姑借江波的事你妈当场就跟大姑翻了脸——是真的当面大吼把大姑轰走的。说‘你再敢提一句跟我儿子讨钱的事,以后就别进我这个门’。”
江屿拿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翻到记着爸妈和杨大伟的那页,在那页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妈把大姑轰出去了。”写完把笔放下了。她的儿子上一世被这些人榨干到死。这一世她提前替他挡了一刀。
两天后坤哥的钱到了。
不是二十一万七——是二十二万整,多打了三千。财务备注栏里写得很清楚:三套房款二十一万七,代办手续费三千。多一分都不要,少一分也不行。坤哥做人情的方式和他做生意的方式一模一样——精确,不留话柄,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蒋红兵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把款项分别打到了三个房东的账户里。到款通知全部送达之后,他给江屿打了个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反而很平静,像是终于有功夫喘了一大口气。老许和周师傅同一天查了银行余额,两人通过电话后得知全数到账都已确认。张秀英那边最晚——她家里没电话,查不了余额,蒋红兵专门骑车去了一趟吴县,当面把存折和回执单交到她手上。那女人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哭了好久。蒋红兵不会劝人,就在旁边站着。
江屿接到蒋红兵电话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翻笔记本。挂了电话,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三套房。二十二万。他从三百四十块爬到了能替人调拨六位数资金的第一级台阶。但这只是开始。房子是坤哥的,不是他的。他手里能从这条线拿到的利只有信息费和撮合佣金——蒋红兵瞒着他单独开了一张发票,把中介费分出了一半转到他预留的账户。这笔钱刚好够他填上给周铭的过桥流动资金消耗,剩下的部分就是他真正属于自己账上的第一笔本金。有这笔钱,他才算拥有了下一步操作的基础。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周铭的号码。
“老许的房子拿下了。另外两套也拿下了。”
周铭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各种杂乱的声响混在背景里——板车轱辘碾过水泥地,装卸工的号子,三轮车的铃铛声。四季青最繁忙的午后档口。
“三套全拿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全款。”
沉默。然后周铭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们现在有启动资金了,虽然还算不上雄厚——但总算有块自己的地基了。老江,你下一步——金盛达那批外贸尾单的机会我可一直盯着呢。”
“我有数。不过,你先去帮我查一个人。”
“谁?”
“江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周铭跟江屿认识这么久,从来没听他主动提过他那个堂兄。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没有说透但彼此心知肚明的东西,大概就像江波欠家族里所有人的东西一样——压在那里,又臭又沉。这次周铭没问为什么,只是很直接地问在哪。
江屿把地址报给了他。最后嘱咐了一句他只要知道他在哪,看到什么直接打电话回来,不要自己动手。
“放心。我有分寸。”周铭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挂掉了电话。
江屿把手机放在桌上,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这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用力,几乎划透了纸背。那一行字很短,但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纸上。
“我要让江波亲手把自己最后一张底牌撕碎给他妈看。”
窗外,杭城的暮色正在变深。楼下巷子里飘来烤串摊的油烟味,公用电话亭旁边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妈蹲在旁边哄。远处建筑工地的塔吊还在缓缓转动,混凝土搅拌车的滚筒发出低沉的噪音。这座城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四面八方扩张。
江屿把窗帘拉上,坐下来开始写下一步的计划。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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