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搬家那天,杭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得像筛出来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巷子里积了几处浅水洼,三轮车碾过去的时候溅起一圈泥点。他把出租屋里的东西分成了三堆——一堆是书和专业资料,一堆是被褥和衣物,最小的一堆是这三个月攒下来的零零碎碎:一个搪瓷饭盒、四个洗干净的饺子盒、一盆宋知意送的绿萝、两瓶周师傅泡的杨梅酒、一条老陈送的红塔山。他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三个月,能带走的东西一个帆布袋加两个纸箱就装完了。
周铭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来帮忙,车后座绑了一捆麻绳,说是路上看见顺便买的。他上楼的时候看见那一小堆东西愣了一下,说你这三个月住的是牢房吗连个收音机都没有。江屿没理他,把最重的那个纸箱——装书的——推到他面前。周铭龇着牙扛起来,下楼的时候被纸箱挡得看不见台阶,脚底滑了一下骂了句脏话。
三轮车是借杨大伟的面包车后厢里常年备着的,蹬三轮的是周铭。新港小区离留下镇不算远,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九栋是一栋六层的红砖楼,外墙刷了一半米黄色涂料,另一半还是裸露的红砖,看起来像是当年施工队干到一半被叫停的样子。楼下有几棵刚栽不久的樟树,树干上绑着竹竿做的支护架,叶子被雨打得湿漉漉的。
四楼左边那扇门,江屿用张秀英交给他的钥匙打开了。
屋里比想象中干净。张秀英走之前把地板拖过了,墙上刮了大白,水电走了明线,厨房里有前任房主留下的半罐盐和一瓶没开封的酱油。阳台不大,能放下一把折叠椅,从阳台看出去能看到小区的垃圾桶和半棵樟树的树冠。卧室有两间,小间朝北,大间朝南,南边那间的窗户正对着小区唯一的出入口。
周铭把纸箱搬进来放在墙角,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六十五平,一个人住够宽敞了。”他走到阳台上往外看了一眼,语气忽然放低了,“不过这房子的那个——你真不介意?”他说的是那个前房主触电去世的事。江屿拎起一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那碰翻过的绿萝被他重新养出好几片新叶子。他告诉她张秀英走之前把所有的霉运都跪在土地庙磕完了,现在这房子里只有干净的东西。
接着他们就动手收拾。周铭把纸箱拆开,把书一本一本往书架上码;江屿把厨房的盐罐酱油瓶摆好,拿抹布里外擦了一遍。没有床——卧室里只放了一张行军床——他们把被褥铺上就算暂时有了能躺下的地方。折腾完已经下午一点多,两个人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分吃周铭在楼下小卖部买的几个肉包。周铭嚼着包子腮帮子鼓着,含混不清地说这房子现在还缺两样东西:一张正经的床和一个能接手机信号的座机。江屿说床不着急,电话机他让蒋红兵下午顺便带一台过来,等他吃完他还要去一趟四季青,邹勇那批外贸尾单还有些事情要收。
周铭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角的那盆绿萝。
“老江。你记不记得上次在川菜馆我问他这辈子到底想赚多少钱?”
“记得。”
“你说你要站在一个让他们仰起脖子都看不见你脚后跟的位置。”
“嗯。”
“我觉得你现在已经上路了。从小区的保安室往上看——这是第一级台阶。不过今天晚饭你还是要请,搬家酒不能不喝,川菜馆,我还要加一盘回锅肉。”
他拉开门快步下了楼。楼梯间回荡着他那双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的啪啪声,渐渐被雨声吞没了。
当天傍晚蒋红兵骑着摩托车把电话机送来了。他扛着一台崭新的座机和一个泡沫箱子,箱子里是他老婆腌的酱萝卜。进门环顾一圈,咂了咂嘴说这房子是好户型,南北通透,就差家具。他老婆听说他今天搬家,特意多装了半罐辣酱。江屿接过座机把线头从电话盒里接出来时,蒋红兵已经在客厅角落里蹲下,拿起茶几上那盆绿萝细细端详,说自己养了三年多肉没活过一盆,这绿萝是谁养的,真有本事。
“一个朋友。十七岁。”江屿头也没回。
座机接好了,指示灯亮起来,蜂鸣声平稳而持续。蒋红兵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里面是红兵建材经营部第一笔正式入账——杨大伟那个拆迁安置项目门窗工程的首期款,按合同节点到了。这笔钱一部分要分给杨大伟付铝材采购和工人工资,利润留存在公司账户上。江屿看了一眼数字把信封收好,然后抬头交代让红兵建材和房产中介的账目分开记,一本归建材一本归中介,月底交叉对账。蒋红兵笑着说他自己以前那本手工日记账确实不够用了,明天就去买两本新的。
正说着他的手机响了。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色一变——有人在新港小区对面那个刚出地面的新楼盘外面,跟保安打听“红兵建材的人是不是经常在这一带活动”。蒋红兵压低声音说那人瘦长脸,拎着黑色公文包,自称是城西那边建材协会来送材料的。
江屿放下电话机走到阳台上。雨已经停了,小区对面的工地笼在薄薄的暮霭里,塔吊停了,脚手架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光。小区门口没有什么协会的人。
“这次不是协会。”他转过身看着蒋红兵,“是赵凯。他自己没来——他让人来摸我的门牌号。”
蒋红兵站起来,表情绷紧了。
“他摸我地址的目的,要么是想当面再较量一次没较量完的事,要么是想递个威胁——但没有中间人替他出面,他只能用这种最下乘的方式,派个跑腿的家伙在门口乱问。”江屿让他这几天在店里多加一份小心,如果有人打听红兵建材的办公地址或者实际控制人,就引到他自己那张法人代表的名片上。
“然后呢?”
“然后让他来找你。你是法人,所有手续光明磊落,你嘴里没有他想找的任何把柄。”
蒋红兵沉默了一下点点头,然后拿起头盔推门下了楼。门关上之后留下了一屋子酱萝卜的味道,微辣带酸,和还没散尽的旧灰尘混在一起,比任何一种空气清新剂都好闻。
夜色渐渐压下来。江屿把客厅的白炽灯换成了一盏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落地灯,橘黄色的光打在新刷的白墙上,让整间屋子显得不那么空旷。他坐在客厅唯一一把折叠椅上,开了那瓶周师傅泡的杨梅酒,倒了一小杯。酒色深红,入口甜中带烈。一杯下肚他把笔记本摊开在膝头,翻到最新的一页。这一页上并列着好几个名字——赵凯、林婉清、江波、宋知意、杨大伟、蒋红兵、周铭——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记录,有些已画了圈,表示这一页翻过去了;有些还留着箭头,指向没有合拢的扣环。他在赵凯那一栏补了一行字:“派人摸门牌——已警觉。”又在杨大伟那一栏画了个勾:门窗工程首期款到账,红兵建材第一笔流水入账。江波那一栏依然是空的——派出所立案之后派出所那边还没传来新消息,他把这一页折了角表示仍在追踪。
然后他翻到一张空白页,在新家的第一个夜晚写下了一行字。
“新港九栋。第一套。下一步:翠苑新村那套七万二的钥匙现在在坤哥手里,等他看清房产增值收益,他会自己来找我。”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端着酒杯走到阳台上。雨后的夜空被薄云擦得灰亮,远处杭城的霓虹灯在低垂的暮色里洇开层层粉紫色的光晕。小区对面的建筑工地守夜人的窗户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他站了片刻,仰头把杯底的杨梅酒一饮而尽,转身回到屋里。
门锁很新,锁舌扣紧时发出干净利落的咔哒一声。这是他名下的第一套房——从新港小区九栋四楼左边这一扇窗户开始,往上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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