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兵建材经营部开门营业的第三天,来了第一个真正的麻烦。
不是赵凯——赵凯派来摸门牌的那个人在小区门口转了两天,被保安老赵盘问了一次之后就没再来过。麻烦来自钱胖子。就是那个在招标会上被杨大伟截了标的门窗加工厂老板,姓钱,叫钱广志。他在城西建材市场里放了一句话:红兵建材经营部是个皮包公司,没有厂房没有设备,中那个标全靠低价抢单,迟早交不了货。
这话传到了杨大伟耳朵里。杨大伟正在作坊里切铝材,听一个来买五金件的同行说完之后,他把切割机一关,摘了护目镜,蹲在门口抽了整整半包烟。他没有去找钱广志理论,也没有打电话给江屿诉苦。他只是把烟头一个一个按灭在搪瓷烟灰缸里,然后站起来把护目镜重新戴上,把切割机重新打开。铝材在锯片下发出尖锐的金属嘶鸣,火花溅在他结满老茧的手背上,他没躲。
江屿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不是杨大伟告诉他的——是蒋红兵在建材市场听到之后火急火燎地跑到新港小区来敲门。蒋红兵站在门口满头是汗,说钱广志在市场里到处散话,说红兵建材没有厂房,没有设备,连个像样的仓库都没有。投标时说的那“三个作坊”就是凑数的,等工程做砸了让上面来查,法人是你,罚款坐牢也是你。
江屿安静地听完了。然后他从茶几上拿起红兵建材的营业执照副本、税务登记证、银行开户许可证,以及杨大伟昨天刚送来的一份铝材采购合同——苏扬铝业正式授权红兵建材经营部为其在城西拆迁安置项目中的指定门窗供货单位。这份合同是杨大伟跑了三趟苏扬铝业杭城办事处才磨下来的,对方本来只愿意和“有实体厂房”的企业签授权,杨大伟请人家到留下镇作坊看了一圈,又拿出拆迁安置项目的中标通知书,对方才终于松了口。
“把这些复印一套,贴在建材市场的公告栏边上。”江屿把材料推给蒋红兵,“不用跟钱广志争。让材料自己说话。”
蒋红兵接过材料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放进随身的人造革公文包里。他说这件事包在他身上,又问杨大伟知不知道这些传言。江屿回答知道,补了一句——“他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然后回去继续切铝材了。”
蒋红兵愣了片刻,随后喉结滚动了几下,说那自己先不回去了,先去把传票贴好。他走出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得多。江屿看着茶几上杨大伟送来的铝材样品,合金切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密的银白色光泽。这种铝材牌号是6063-T5,杨大伟在报价单上标注了正公差。正公差意味着每一根铝材的实际壁厚都比国标要求更厚,成本更高,但窗户更结实。
他翻出蒋红兵手机号发了个短信,让他贴完传票再办一件事:在建材市场附近找一处闲置铺面,对街最好,平层一百到一百五十平米,层高四米五以上,不用装修,水电通就行,做红兵建材的展示门店。
半个钟头后蒋红兵回了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铺面有三处,明天看。
杨大伟再来作坊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面包车停在留下镇巷口,后车厢里装了满满一车铝材,副驾驶上摞着几套做好的推拉窗样窗。他进门的时候左手中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创可贴边缘被机油洇得发黑。他告诉江屿,之前找的那俩老兄弟正式入伙了,人手倍增。接着他把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记事本从怀里掏出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到货的铝材型号、壁厚、颜色以及玻璃中空厚度,进料和出货全部按批次登记。又说这两天的辅料到货情况偶有延迟,不过五金件他已经亲自开车去黄龙那边催过,供货商答应提前三天补齐。
江屿看完记事本后重新递还过去,只对他说了两条。第一,质量优先,所有进料和加工跟住批次记录,工程验收时审计会抽查材料单。第二,进度不用抢工期,但也一天都不能拖,总共七百二十套,验收节点每错过一次都会触发罚款条款。
杨大伟把创可贴翘起的边角摁紧,认真地想了片刻,说明天开始把原来在作坊墙上手画的那张生产排期表,改成一式两份的正式进度台账。一份留作底,一份每晚交到江屿手里。
江屿看了他一眼——他左手中指上那圈创可贴沾满了铝屑和机油,但记事本上的字一笔一划,没有一个潦草。十四年了,这个人终于进了工地。他不是在干活,是在拼命。
“表姐夫。工期五十天,不是五天。”
杨大伟把记事本合上放进工装口袋里,咧嘴笑了笑。他说他不是担心做不完,是想把每一扇窗都做到自己心里那个标准,让那些说他做不了工程的人好好看看。苏扬铝业的人去作坊看过回去跟同行说留下镇有个作坊用料比大厂还厚,这话是他今年最高兴的事。
江屿没有再说话。他把搪瓷杯推过去,里面是他泡的茶。杨大伟端起来灌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似的,从工装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江屿。信封皱巴巴的,沾着汗渍和铝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百元纸币,蓝灰色的票面,银行的封条还没拆。
“这是什么?”
“门窗工程的首期款到了之后你不是分了一部分给我吗?这是还你的。你帮我垫的领带、标书装订、还有面包车的部分钱。你嫂子让我一定亲手交给你。”
江屿低头看着那沓钱。领带是他买的不错,但他从来没有跟杨大伟说过领带的价钱。至于标书装订和三辆面包车首付的垫资,他没有记账。他做的所有这些都没有记账。他把信封推回去,让他拿回去给作坊添两台新焊机。
杨大伟摇头,不肯收回。他说以前在家种地的时候年成不好欠了别人一袋玉米都要记到来年开春,亲兄弟也该明算账。他坚持让江屿收下,别让他在账本上留着欠款。
江屿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从那沓钱里抽出一张,把剩下的推回给杨大伟。“领带。其他的算我在红兵建材的追加出资。作坊的焊机你拿这笔钱去买,资产挂在公司名下,你负责用。你欠我的不是钱——是工期。”
杨大伟低头看着推回来的那沓钱,嘴唇动了动,最后把钱收进了工装口袋。他站起来的时候腿碰到了茶几边沿,搪瓷杯晃了两下被他自己伸手稳稳扶住。他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他敦实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面包车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然后渐渐远去。
新港小区的新家渐渐有了住人的样子。客厅里多了一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沙发和一个矮脚茶几,茶几上那盆绿萝被江屿换了个大一号的花盆。上次被赵凯拍翻之后土都洒了大半,剩下的根撑了好几天才缓过来。宋知意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新家厨房里煮饺子。她那天休息,从李姐那里拿了一袋自己和好的面团,说自己买了点菜正好顺路路过新港这边。进了门径直走到厨房,把袖子一挽开始包饺子,动作比流水线上还利落——揉面、擀皮、挑馅、捏褶,一分钟好几个,每个饺子的褶都捏得一模一样。她包了两大盘放进冰箱冷冻室,说半夜饿了自己煮着吃别总吃馒头。
江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问他那盆绿萝翻盆之后浇透定根水了没有,浇多了烂根。江屿停了一拍,如实说浇了半杯。宋知意点点头说半杯刚好,又问花盆底下有没有漏水孔。江屿说有。她嗯了一声,继续包饺子。
江屿看着她把面团擀成一张张薄得透光的皮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说等杨大伟的门窗工程做完了,他想把红兵建材做成一个通风采光都合格的正经公司。问她愿不愿意来——不是踩缝纫机,是管样品。
宋知意擀面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江屿,手里还拿着擀面杖,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但她不相信——她只读到初一。
“跟学历没关系。你在车间里能靠看和听把翻单率、滞销款、返工批次全部摸清楚,这就是管理和分析的能力。这种本事不是学校教出来的——是你自己长出来的。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管建材样品间——材料的分类、出入库登记、送检样品的保管。你不是只帮我,是给自己换一条路。”
宋知意把擀面杖放在案板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低着头没有回应。厨房里只有灶火上煮饺子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然后她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我怕做不好。”
“你做饺子放盐放多少遍才合适?”
“三遍。”
“管样品也是一样的。一遍生,两遍熟,三遍闭着眼都能做好。”
第二天下午周铭来了,带来一个消息。在四季青刚从一个义乌过来的二批商嘴里听到,赵凯最近在义乌那边到处找库存尾单,想绕过邹勇直接拿货。但他遇到一个问题——义乌的库存商现在都知道凯越商贸拿不出真金白银。邹勇那批货被江屿签走之后,圈子里传开了:有个叫赵凯的年轻人连二十一万都凑不齐,到处给人看一张什么供货意向书。意向书在义乌库存圈里就是笑话,人家只认两个东西——银行存款证明和实打实的提货记录。赵凯既没有证明也没有记录。
江屿坐在红兵建材的办公桌前听完,在白板上赵凯的名字下面划了一道——义乌路线已封锁。然后他转过来对周铭说,赵凯接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收手,要么铤而走险用极端方式证明自己仍有实力。如果选第二条,他一定会回到与林家的关系上做文章——加速催林家出资,或者跟林婉清订婚甚至直接套取建材店的铺面抵押款。
周铭皱了皱眉。他问林婉清那边需不需要提前做点什么。
“不用。林婉清的父亲做了十几年建材生意。他可能心软,可能被女儿说服,可能一时糊涂转了二十万。但他不像他妈,他不是瞎子。”他把周铭按在椅子上,话题转到另一头——邹勇那批外贸尾单的消化数据已经在提货当日回传,江西线两天前到货,南昌客户验货后追加了两千件薄夹克,安徽线的车昨晚抵达阜阳,河南线明天发车。然后还有一件事:老林那批原本压在仓库里死沉死沉的金盛达积压库存,已经全部清完——一件不剩。老林让他转达,下次见到江屿他请客吃饭,酒管够。
“酒让他自己留着。”江屿低头翻开笔记本,“告诉他——以后他厂里的新款不用再怕压货了。”
“你意思是——”
“金盛达以后的产能,红兵建材包销。不是帮他清库存——是提前锁定上游供货。”
周铭安静了片刻,然后靠回椅背,大概在心里把“清库存”和“包销”之间的差别过了一遍。前者是做一单算一单的救火队,后者是把上游产能捏在自己手里。他回答得很干脆:“红兵建材经营范围里没有服装批发。”
“加上就有了。等红兵建材的展示门店开起来,一楼建材,二楼纺织品。工商增项我已经让蒋红兵去办了。”江屿合上笔记本,语气平淡。
第二天下午,蒋红兵约好的铺面时间到了。他在建材市场斜对面找到一排待租店面,带江屿去看最靠路口的那一间——一百三十平层高四米八,卷帘门后面是一个通敞的长方形空间。原先是家小五金店,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螺丝和空的膨胀螺栓包装袋,墙角堆着几箱没卖完的插座面板,天花板上日光灯只剩铁架子。蒋红兵站在空旷的铺面中央,说这里离建材市场正门只有两百米,看房的、买料的、送货的都要从门口过,位置很好,就是现在太破。
“不破。”江屿站在卷帘门下往街对面看。对面就是建材市场正门,进出的大小货车都要在路口等红灯,车窗摇下来就能看见这扇门面和门面上的招牌。“地面重新做水磨石,墙面刷白,日光灯换新的。左边做门窗样品展示区,右边做建材样品架。二楼隔一半做纺织品样品间。”
“二楼真要放纺织品?”蒋红兵把公文包里那份刚办好的工商增项文件掏出来看了又看,依然有些恍惚——营业执照上经营范围真的增加了纺织品批发。
“放。等邹勇的货清完了,你对面那家建材市场里的人就会知道——留下镇有个红兵建材,建材做工程,纺织品做批发。两条腿走路。”
与此同时宋知意收到了服装厂的调令——从缝纫车间调到样品室。不是偶然的照顾,是车间主任看了她的考勤和计件排名后做的决定。她在那台缝纫机前踩出车间第三的速度之后,质检部的老主任又连续抽查了她十几道工序,最后在调令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在公用电话亭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江屿。声音里有一丝压不住的雀跃,但努力保持着平缓,说样品室负责全厂新款样衣的制作和保管,她能摸到所有新款的面料和版型,以后江哥要什么信息她都能第一时间拿到。
“把样品室的流程摸清楚。每种面料的缩水率、色牢度、缝制工艺要求——这些数据比新款款式本身更值钱。”江屿拿着手机站在红兵建材空荡荡的新铺面里,日光灯还没装上,午后阳光从卷帘门缝漏进来,落在他肩上。
宋知意认真地应了句“已经在记了”。她的音调忽然低下去,语速慢下来一字一顿地说,等江哥公司样品间开起来,她用下班时间去帮忙整理——不要工钱。
“工钱照算。你现在是样品室的人,信息就是你的本钱——把你自己的本钱攒好。”江屿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看着这个即将成为红兵建材门店的空旷空间。墙角的旧插座面板被风一吹,发出轻微的塑料碰撞声。很细微,但安静得听得见。
蒋红兵蹲在门口,正用一个卷尺量门框的宽度。他一边用铅笔在木工板上记尺寸,一边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说以后这条街上的人怕都认得红兵两个字。
江屿没有回答。他站在空旷的铺面中央抬起头,目光越过空荡荡的招牌位置,掠过午后的尘埃,落在街对面建材市场密集的运料车顶上。在这个位置迟早要挂上一块牌子。不是红兵房产,不是红兵建材——是还没有人见过的名字。但那是后来的事。现在,这里先放样品。
他蹲下来捡起脚边一颗生锈的螺丝看了一眼,然后把它丢进墙角那个破纸箱里。纸箱里已经积了半箱前租客留下的废料,灰尘在阳光中缓缓扬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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