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伟的门窗工程干到第二十四天的时候，第一批推拉窗正式进入安装阶段。城西拆迁安置项目的工地上到处都是搅拌车的轰鸣和塔吊转动的机械声，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推着手推车在脚手架之间穿梭。杨大伟站在三号楼二单元的毛坯房里，亲自盯着第一扇窗的上墙。
窗框嵌进预留洞口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用水平尺反复校准垂直度，左眼眯着右眼贴着气泡管，手指在窗框下沿轻轻敲了两下让垫片再挪半毫米。旁边两个老兄弟一个扶着窗框一个拿着膨胀螺栓等着，谁也不催他。他们跟杨大伟一起干了十几年，知道他的规矩——第一扇窗不校到零误差，后面所有的窗户都别想上墙。
监理站在这扇窗前对着图纸核验尺寸，量了三次，填了验收单。签字的时候他对杨大伟低声说，之前钱广志在指挥部那边还特意提醒过他盯紧红兵建材的质量。他盯了，但全程看下来根本挑不出毛病。杨大伟接过验收单在“安装方签字”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按得很用力。他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回应说钱老板可以继续盯着，每一扇窗都一样。
下午江屿来看工地的时候，杨大伟正蹲在三号楼楼下的沙堆旁边吃盒饭。安全帽摘了放在膝盖上，头发被汗水浸得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工装前胸后背全是白花花的汗渍，左手中指上那道被铝材划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浅红色的新肉。他看见江屿走过来，赶紧把盒饭往旁边一放站起来，下意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江屿把他按回沙堆上，让他先把饭吃完。杨大伟重新蹲下来，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笑了，说这里的饭比作坊门口那家川菜馆还油。又说今天第一批窗上了十八扇，监理量完直接签了验收单。他自己其实反复量过，垂直误差不超过一毫米，比国标要求还高。说完他把盒饭放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本记事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铝材库存剩余、玻璃中空件明天到货、五金件配件消耗比预估慢了五个点，所有数据一笔一画记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些，说工地里有些传言——钱广志前天又托人给指挥部递了话，质疑红兵建材根本没有能力完成七百多套门窗。他想请江屿以公司名义把苏扬铝业授权函和每天的质检验收记录复印装订成册，主动送去指挥部备案，让所有质疑都撞死在一张一张白纸黑字的验收单原件上。
江屿听完接过那份记录翻了两页，合上还给他，说这件事他今晚就让蒋红兵办。说完抬起眼看着杨大伟，问他还怕不怕钱广志。
杨大伟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合上饭盒盖。他说十四年前刚学手艺的时候，带他的老师傅教他怎么用游标卡尺，说做门窗的人最体面的事不是赚多少钱，是每一个尺寸都拿得出手。后来没人让他进工地，他把这句话压在箱底压了十几年。直到上次投标，他才第一次把游标卡尺揣进公文包。他不怕钱广志——他说自己手上每一把尺都是准的。
江屿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看了一眼三号楼墙上那些刚刚安装好的推拉窗，阳光打在双层中空玻璃上，折射出均匀的浅蓝色光泽。窗框和墙体之间的缝隙灌了密封胶，线条笔直。建筑工地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退远了，只剩下风穿过新窗户缝隙时发出的细微哨声——那是密封还没做完的声音，杨大伟说下午就打胶。
从工地回来之后，江屿直接去了红兵房产。蒋红兵正趴在办公桌上对着电话簿一个个拨号，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城中村调查笔记。他从老陈那里拿到了留下镇周边四个城中村的初步房源数据：总户数、自住比例、出租比例、产权类型。这些数据是老陈骑三轮车挨家挨户收废品时一点一滴攒出来的，每一页末尾都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陈德富”，其中第二个“富”字被描过很多遍，大概是横总是写不直。蒋红兵现在正逐条核实补充，时不时在备注栏里做批注。看见江屿进来，他把电话簿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里是一份房产证——张秀英那套新港小区的房子正式完成了过户，名字已落在江屿名下。
江屿没有打开信封。他把信封原样夹进帆布袋里，告诉蒋红兵第一件事是帮杨大伟把苏扬铝业授权函和所有验收记录装订备案送到城西安置项目指挥部；第二件事是下周在建材市场正对面，红兵建材展示门店正式开业。让蒋红兵帮忙准备一份简洁的开业公告贴在门口，再印几盒名片。名片上的头衔还是蒋红兵的名字，实际接洽由周铭暂时顶上。
蒋红兵把电脑里刚设计到一半的名片草稿点出来给他看。公司名称红兵建材经营部，下面多了一行经营范围：建筑材料、门窗工程、室内装修，还有刚增项的纺织品批发。名片样式和颜色就照之前房产中介的风格，干净利索。不等江屿夸他，他紧接着又调出一张更详细的地图——老陈已经把熟络的十几个小区的楼栋号、物业收费率以及最近是否有清仓家电或大量旧货往出卖的情况全在纸上标了红点。他说现在自己最缺的不是房源，是人手。
蒋红兵把视线从屏幕移回江屿脸上，突然问江屿上次提起的那个叫宋知意的女孩，是不是还在车间踩缝纫机。江屿说她现在调到样品室了。蒋红兵沉默片刻，试探着问能不能安排她过来见个面——从缝纫车间调到样品室的姑娘，心细、手稳、记性好，他要的就是能把归档和数据管理搭起来的人，跟学历没关系。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留下镇的街景，五金店老板正在门口挂新的拖把样品，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宋知意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看门大妈，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宋知意微喘的声音，大概是从楼上跑下来的。
江屿问她，红兵建材门店需要一个样品管理员的事，上次跟她提过。现在又多了一个选择——蒋红兵那边也缺一个房源数据归档整理的人。两个方向，让她自己选。他把两个选择放在桌上，把决定权交给她。
宋知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久到江屿以为电话断了。然后她的声音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颤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她愿意跟着蒋红兵学做数据管理，但还是想住在厂里，利用下班时间先一样一样把样品间的东西摸熟再来帮江哥。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一哽，很轻很短，然后她问江哥是不是嫌她学历低从来不让她学。
“不是嫌你学历低。是还没到最好的时机。现在到了。”
他把蒋红兵门店的地址告诉她，让她周六上午直接到店里报到，蒋哥会给她填实习登记表。宋知意应了声，挂电话前飞快地问饺子吃完了没有——上次包的那些，荠菜馅的应该还剩一盘。江屿看了一眼冰箱，说还没吃完。她说下次要买鲜肉，荠菜太素容易饿，不等江屿回答就挂掉了电话。
周四下午周铭收回了最后一批流转货款。邹勇那批外贸尾单经由江西、安徽、河南三线轮流消化，账面上的资金终于宽裕到可以把挂在红兵建材名下的铺面首期款一次性付清。江屿让他留出门店招牌的制作费和样品架采购预算，招牌设计从简——公司名直接沿用红兵建材经营部，不做花哨装饰，白底红字，和房产中介的牌子统一风格。周铭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材料费和人工费那一页，预估了一个数字。他又补充说老林已经正式提交了包销协议初稿，金盛达以后所有的常规款都交给红兵建材做排他分销，他负责四季青往外的所有二批渠道。
江屿听出了他最后那句话里的分寸感——他只负责渠道。周铭在主动划分责任边界，把整个服装线的操作空间留在红兵建材的公司框架内，把自己放在一个明确的“渠道负责人”的位置上。这让江屿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是红兵建材的员工。你是合伙人。”
周铭拿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说自己其实早就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金盛达的清仓是他入行做的第一票，当时还是靠江屿把几个月房租垫给他才撑过来的。他顿了顿，说这次进新公司的股份他不打算白拿，打算正式入伙，把四季青的档口退了，把全部老客户和三线渠道打包注入红兵建材，作为资产入股。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下一行字：周铭以其全部客户资源、渠道网络及四季青档口经营权作为实物出资，占红兵建材增资后百分之二十的股权。然后他把这张纸撕下来，推到周铭面前。
“协议老规矩，先小人后君子。你签个字，下周去工商做股权变更备案。”
周铭低头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拿起笔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干脆利落得比他签过的任何一张货运单都更用力。签完之后他把笔搁下，说晚上他还要去川菜馆请客，让江屿打车去，不能再骑自行车了——他现在大小也算个股东了。
当天晚上两人面对面坐在校门口那家川菜馆的塑料桌椅上。桌上摆了三盘菜：回锅肉、水煮鱼、麻婆豆腐，旁边还放了两瓶冰啤酒。周铭端起杯子碰了一下，说他爸上周收到他寄回去的第一笔汇款，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分钟，然后问他在杭城是不是干什么非法的事。周铭解释说现在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他爸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时候让他去学砌砖他不肯，没想到现在倒成了卖门窗的。
江屿没有笑。他一口喝掉半杯啤酒，放下杯子，把目光转向窗外。校门口的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路灯把树影投在川菜馆油腻腻的玻璃门上。两个多月前他和赵凯、林婉清就在靠窗第二张桌子吃了那顿饭。现在那桌坐着一家三口，小孩正伸手够桌上的汽水瓶。他把视线收回来，夹了一片水煮鱼放进嘴里，花椒的麻味在舌尖上炸开。他忽然开口，说成立红兵建材的第三天赵凯派人来摸过新港的门牌号。
周铭把筷子放在碗沿上，说姓赵的还敢来，他直接报警。
“他不敢。但他不会停。”江屿把筷子放下，“凯越商贸注册了，林婉清她爸有建材店，他下一步的路线很简单——继续用林家做跳板，在建材圈里找个夹缝试水。他试得越用力，动作越粗糙。”
周铭听到这里没有再追问。他只是问需要多久解决这件事。江屿没有给出时间表，只说等门窗工程验收完毕，红兵建材展示门店开业之后，他会让蒋红兵把林家建材店的货款往来做最后一次核查。随后他又拿起筷子夹了块回锅肉，把话题稳稳地切回了门店的事——二楼纺织品样品间隔断就用铝合金加钢化玻璃，做门窗的现成材料让杨大伟顺手就能做好。
“跟蒋红兵说样品架明天先搬进去几组。”周铭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速，“趁开业前先把场子喂饱，别让对面建材市场的人觉得咱们开店是在玩票。”
江屿点了下头。他看着窗外，川菜馆的霓虹灯忽闪了两下又亮了，那棵梧桐树的新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玻璃杯里的啤酒已经没气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凉意在喉间停了一霎便散干净。夜色压在这条熟悉的巷子顶上，留下镇还在醒着，五金店已经打烊，巷口网吧的招牌亮着红光，红兵房产的玻璃门里透出台灯的微光，那扇刚贴上红兵建材招牌的铺面卷帘门前停着杨大伟的面包车。
他的公司明天就开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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