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铭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江屿坐在川菜馆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他没有催,也没有打电话。上一世的经验告诉他,周铭这个人永远在跟时间赛跑——不是不守时,而是他永远有做不完的事。凌晨三点起来搬货,中午收工,下午补觉,晚上还要到档口帮忙清点库存。六点半吃饭对他来说,意味着少睡半小时。
所以当周铭推开川菜馆的门,一脸歉意地小跑过来时,江屿只是把菜单推了过去。
“点菜。”
周铭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就灌了半杯,喘了口气才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睡过头了。这两天到了一批秋装,档口堆得跟山一样,光分拣就干到下午四点半。老子现在站着都能睡着。”
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大,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三天没睡好觉的人。
江屿打量了他一眼。
周铭比大学时长胖了一些,但不是发福,是干体力活练出来的那种壮。肩膀宽了,胳膊粗了一圈,手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套头卫衣,胸口印着某个服装批发档口的广告字样,领口脱了一圈线。
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很亮,像两颗钉子。
“别看我,”周铭翻开菜单,头也不抬,“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很惨,你不用不好意思说。”
“我没打算说。”
“那你盯着我看什么?”
“看你死了没有。”
周铭从菜单上方抬起眼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大学时一模一样,咧着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初中生。
“没死,快了。”他把菜单翻了两页,对着旁边的服务员说:“回锅肉,水煮肉片,酸辣土豆丝,米饭三碗。”
“等等。”江屿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块的纸币放在桌上,“我请客,点这些就行了。”
周铭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纸币,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笑,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就这些,麻烦快点。”
服务员走了,桌上安静下来。
隔壁桌坐着一桌学生,大概是大二大三的样子,正在热烈地讨论毕业后的出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要去考公务员,另一个说要去深圳闯荡,第三个说不行就考研。声音很大,大得整个小饭馆都能听见。
“像不像我们当年?”周铭问。
“像。”
“当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考公、考研、去深圳。”周铭喝了口茶,“谁能想到我退学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江屿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收紧了一下。
“后来你回过学校吗?”
“回过一次。”周铭把杯子放下,“去办退学手续。路过教学楼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看着那些学生从楼里涌出来,我当时就一个念头。”
“什么?”
“他们走的是阳关道,我掉沟里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江屿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上一世,周铭花了整整七年才证明那条沟其实是一条捷径。但在证明之前,他承受了整整七年“失败者”的标签。
亲戚来他家拜年的时候从不问他生意怎么样,只会拍着他爸的肩膀说“让孩子再考一次大学吧,来得及”。他妈在邻居面前从来不好意思提他在做什么,只说“在杭城发展呢”,含糊其辞地带过去。
“你呢?”周铭把话题转到江屿身上,“工作定下来了没有?”
“没有。”
“打算找什么方向的?”
“还没定。”
周铭皱了皱眉。他印象里的江屿不是这样的。大学四年,江屿是寝室里最按部就班的人——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笔记工工整整,从不逃课,从不挂科,期末永远是前几名。大家都在说毕业是去深圳还是去北京的时候,江屿说的是“先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干着”。
现在他说还没定。
“你变了。”周铭直截了当地说。
“哪变了?”
“说不上来。”周铭歪着头看了他几秒,“以前你眼睛里没有这种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你在看我的时候,好像在看我,又好像在看我背后某个很远的地方。”周铭摆了摆手,“算了,当我胡说八道。菜来了。”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回锅肉、水煮肉片、酸辣土豆丝依次上桌。分量不小,蒜苗和辣椒的香味混着热气扑鼻而来。
周铭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夹了块回锅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妈的,天天吃盒饭,快忘了肉是什么味道了。”
他吃饭的速度快得惊人,一口米饭配一大口菜,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江屿不急不慢地吃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大部分时间都在喝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周铭连吃了两碗饭,速度才慢下来。他拿餐巾纸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屿。
“说吧。”
“说什么?”
“你不是专门来请我吃顿饭的吧?你大老远跑到留下镇打电话,约我今天见面,肯定是有什么事。”周铭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直接说,别绕弯子。”
江屿放下茶杯。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
“你现在在四季青搬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老板是谁?”
“一个温州的档口老板,姓胡,挺地道的一个人。”周铭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他在四季青有三个档口,主打中低端女装,货源是自己温州的工厂直接发过来的。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接货、分拣、打包、发货。”
“你只做这些?”
周铭笑了笑,笑容里多了一丝得意:“我要是只做这些,就不叫周铭了。”
“那你还做了什么?”
“我把他的货都看了一遍。”
江屿夹了块水煮肉片放进碗里,不动声色地等周铭继续说下去。
“我每天经手的货,我都会记下来。什么款式,什么面料,什么尺码,拿货价多少,卖给客户的批发价多少。有的款式好卖,三天就清仓;有的款式挂在档口一个月都卖不出去。”周铭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听就行。”
“嗯。”
“四季青的女装生意,百分之八十的利润来自百分之二十的款式。那百分之二十的款式,从面料到版型到颜色,都有规律可循。比如今年春天在广东卖爆的那几个款,半个月之后一定会出现在杭城;杭城卖爆的款,一周之后河南那边的客户就会来抢货。这里面的信息差,至少有三天到一周的时间窗口。”
他顿了顿,用筷子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道线。
“如果有一个人,能卡在这个时间窗口里,在广东爆款还没流入杭城之前就拿到货源,然后直接对接河南的客户——中间的差价至少能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二十。”
江屿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周铭在说什么。信息差。
2002年的服装批发市场,最大的利润来源就是信息差。没有电商平台做价格透明化,没有物流数据做趋势分析,所有的商业决策都靠人的经验和直觉。谁能最先知道什么款式在哪里卖得好,谁就能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货铺出去,赚到第一波红利。
这些东西,后世的商学院会写成教材,叫“供应链效率”和“信息不对称套利”。但在2002年,能靠自己的脑子把这些规律从泥沙一样的市场里筛出来的,一万个人里也找不到一个。
而周铭筛出来了。
“你跟你们老板说过这些?”江屿问。
周铭摇头:“没有。”
“为什么?”
“第一,他不需要我教他做生意,他干了十几年了,我只在他档口搬了一年货,没资格跟他讲这些。第二,”周铭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眼神暗了一瞬,“我没本钱。光知道规律没用,得有钱去拿货。我一个月挣六百块,除去吃饭租房还剩什么?连摆地摊的启动资金都不够。”
江屿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周铭没钱。上一世周铭也是这样,在四季青搬了两年货,把整个产业链摸透了,手里一份像样的商业计划书都有了,但就是没钱。他去找家里借,他爸把他骂了一顿,说他不务正业;他去找朋友,朋友笑着说你一个退学生还想学人家当老板?
最后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改变了他。
2004年,淘宝网推出了“免费开店”的政策,周铭用档口老板淘汰的一台旧电脑注册了一个网店。不需要店面租金,不需要请人,货直接从四季青拿到网上卖。那一年他赚了第一桶金。
但那是两年后的事。
“你呢?”周铭把话题抛回来,“你到底想干什么?大老远找我,我要是还看不出来你有事,我就是傻子。”
江屿把杯子转了一圈。
他在衡量。
不是在衡量周铭值不值得信任——他已经用一整世的记忆验证过,周铭是值得信任的。他在衡量的是,现在这个时间点,自己能给周铭什么。
钱?他没有。
资源?他也没有。
他能给的只有信息。关于未来的信息。但他不能说太多,至少现在不能。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突然开始预测几年后的商业趋势,任何人都会觉得他疯了。
所以他能说的,必须是一个精打细算的、能在周铭现有的认知范围内被理解和接受的东西。
“我最近在了解服装行业。”江屿开口,语调很平。
“了解服装行业?”周铭皱起眉,“你一个计算机专业的,了解服装行业干什么?”
“想赚钱。”
“废话,谁不想赚钱。”周铭说,“但你这个弯拐得太陡了吧?之前不好好找工作,突然跟我说想了解服装行业?”
“找工作的工资养不活我。”
周铭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他太懂了。
“你想怎么做?”他问。
“还没想好。”江屿说,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垂下的眼睑遮住了眼睛里的光,“但我觉得你说的信息差,不止是款式的信息差。”
“什么意思?”
“你在四季青待了一年,你觉得四季青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周铭想了想,拿筷子又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
“效率。”他说,“整个市场的交易效率太低。”
“具体呢?”
“第一,信息不透明。广东的货到杭城要两周,杭城的客户知道哪些款式在广东卖爆了也要两周,中间层层加价,客户拿到的永远是二手甚至三手的信息。”
“第二,物流碎片化。每个档口自己联系货运,拼车拼货全靠经验,一天发三趟还是发五趟全凭感觉,很多时候车装不满就跑了,运费白花。”
“第三,”他把筷子搁下,在桌上点了三个点,“没有数据。谁在买、哪里买得多、什么尺码卖得快、什么颜色滞销,全凭档口老板的脑袋记。记性好的人赚大钱,记性差的人赔本。整个市场就像一个巨大的黑箱。”
周铭说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看着江屿,等他的反应。
江屿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想一件事。
上一世,周铭正是靠着解决这三个问题发了大财。他做电商的时候,最先建立的就是一套完整的数据系统——什么款式点击率高、什么尺码退货率高、哪个地区的客户偏爱哪种风格,全部用表格记录下来,然后反向指导采购和推广。这在后来的电商圈是最基础的运营手段,但在2004年的淘宝上,没有人这么做。
周铭是第一个。
所以他赢了。
“你在想什么?”周铭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在想你说的话。”
“哪句?”
“没有数据。”
周铭愣了一下:“开什么玩笑,你不会是想搞什么数据系统吧?老江我跟你说,你别到时候后悔,我退学是我的事,你好好读完大学不容易——”
“我说什么了你就让我别退学。”江屿打断他,语气很淡,“我只是说你说得对。”
周铭张了张嘴,闭上。
“你说的三个问题,信息不透明、物流碎片化、没有数据,每一项都是一个生意。”江屿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的水渍旁画了一条线,“但在解决这三个问题之前,最先要解决的问题是……”
他顿了一下。
“钱。”
周铭沉默了片刻,然后笑出声来。笑里有自嘲,也有一丝无奈。
“绕了一圈还是回到原点。没钱什么都干不了。”
“钱可以想办法。”
“什么办法?”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夹了一片土豆丝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尝味道,又像只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周铭,你在四季青认识多少人?”
“多少人?”周铭想了想,“档口老板、拉货的司机、分拣的工人、市场上收保护费的……怎么也算认识几十号人吧。干什么?”
“有没有人认识房地产中介的?”
周铭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到房地产上。
“你这个问题拐弯拐得太猛了,我脑子没跟上。”他说,“从服装批发跳到了房地产?你到底是真对服装感兴趣还是假感兴趣?”
“都感兴趣。”
江屿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周铭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你是认真的?”
“嗯。”
“你要找房地产中介干什么?”周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杭城的房价现在跌成狗了,二手房卖都卖不出去,你这个时候跳进来,是嫌钱多烫手?”
江屿把筷子放下。
“二手房卖不出去的前提是什么?”
“当然是价格太高没人买。”
“也就是说,现在的房价,已经跌到了一个很多人觉得还会继续跌的位置。”
“对啊。”周铭说,“所以呢?”
“所以你确定它会继续跌?”
周铭被问住了。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然后他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但现在谁也不敢买房,这是事实。”
“那就对了。”
“对什么?”
“所有人都不敢买的时候——”
江屿没有把话说完。
他不用说完。周铭不笨,相反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聪明到不需要别人把每一个字都说出来就能听懂话里的意思。
果然,周铭的表情变了。
不是吃惊,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介于“原来如此”和“你疯了吧”之间的复杂神情。
“你是说,现在反而是入手的好时机?”
“我不知道。”江屿说,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我只是在问,你认不认识做中介的人。”
周铭看着江屿看了好一会儿。
饭馆里的灯管忽闪了一下,隔壁桌的学生已经走了,换了两个中年人坐在角落里吃着花生米喝酒。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油烟味从半开的门帘里钻出来,和花生油的香气混在一起。
“我认识一个。”周铭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姓蒋,蒋红兵。四十多岁,在城西那边做了七八年中介了,最近日子也不好过,门店都快关门了。”
“能约出来见一面吗?”
“我试试。”周铭顿了顿,“但是老江,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手里应该也没多少钱。就算房价跌到地板价,你拿什么买?”
“先看看。”
“行。”周铭没有继续追问。他有一种聪明人特有的分寸感——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什么事问了也没用不如不问。
他拿起筷子把最后一片回锅肉夹到自己碗里,就着米饭吃完了。然后站起来摸了摸口袋,掏出几枚硬币放在桌上。
“说好了你请客,这几块是我欠你的饮料钱。”
“不用。”
“少废话。”
周铭把硬币推到江屿面前,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的肩膀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像一台缺乏润滑的机器。
“我先回去了,明天三点还要起来接货。”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江屿,“对了,你让我打听蒋红兵,是真的想见他,还是只是随便问问?”
“真的。”
“那行。两天后等我电话。”周铭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把卫衣帽子拉起来套在头上,“走了。”
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门关上了。
江屿透过玻璃窗看见周铭的身影在路灯下渐渐走远。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步子又大又快,像永远在赶往下一个地方。
江屿把桌上周铭留下的硬币一枚一枚地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一共两块五。
两块五在2002年可以买五个肉包、两碗素面、或者坐十次公交车。周铭一个月的工资是六百块,除去吃饭租房坐车,每个月能剩下来的大概不超过一百块。这两块五对他来说,不是随手丢掉的零钱。
他偏偏留下了。
因为这个人在自己最穷的时候,也没欠过任何人一顿饭。
江屿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走向门口。路过收银台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又摸出十块钱递给老板。
“刚才那桌,给加一盘回锅肉打包,送到对面那个巷子,左手边第三栋的五楼,最里头的房间。”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给姓周的?”
“你认识他?”
“怎么会不认识。他以前隔三差五来,每次都是赊账,后来有钱了全还上了。”老板收了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放心,热乎着给他送去。”
江屿点了点头,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
巷子里路灯昏黄,烤串摊的烟火飘到半空中散成灰色的雾。一对情侣挽着手从他身边走过,女生在笑着说今天课堂上的事,男生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温柔。
江屿目送他们走远,然后双手插进口袋,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今晚他从周铭嘴里听到了三件事。
第一,周铭已经把四季青的供应链吃透了百分之七八十,对信息差的理解已经超越了市场上绝大部分档口老板。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还要聪明。
第二,周铭没钱。不是谦虚不是哭穷,是真的身无分文。一个能在两年后靠电商赚到第一个百万的人,现在连请吃一顿饭都要考虑还剩多少。
第三,周铭记账。每一笔都记在心里,包括欠谁多少、该还多少、什么时候还。这样的人有一个特点——他永远不会欠人情。你给他一分,他会在合适的时机还你十倍。
这三件事加起来,等于一个结论。
周铭可以拉拢。
不只是在情感上拉拢,而是在利益上拉拢。因为一个既聪明又有底线的人,是商业合作中最稀缺的资产。和这种人做合伙人,不用担心他在账目上动手脚,不用担心他背后捅刀子,不用担心他在关键时刻扔下你独自逃跑。
上一世周铭靠单打独斗做到身家过亿,但他其实不需要单打独斗。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正确的时间点给他正确信息、正确资源、正确方向的人。
现在这个人是他。
江屿走出巷子,拐上大路。路边的梧桐树刚发出嫩芽,在路灯下投出一片稀疏的影子。远处有一辆洒水车慢慢开过来,水柱呈扇形喷出,把路面淋成深黑色。
他停下脚步等着洒水车过去,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下一件事。
蒋红兵。
城西的房产中介。
周铭说过这个人做了七八年中介,现在门店快倒闭了。一个在这种市场环境下还没关门的房产中介,手里一定有大量卖不出去的房源,也一定认识很多急用钱想卖房的业主。
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不需要有钱。他只需要有足够的信息,知道哪套房子的价格已经跌到了极致,知道哪个区域以后会翻天覆地。然后他可以拿着这些信息去找人合作——不出钱,只出信息,以信息入股。
具体的细节还没想好,但他不着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洒水车开过去了,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江屿跨过水洼,继续往前走。
出租屋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自己的那个窗户是黑的,而旁边那扇窗户亮着灯。那是隔壁的房间,住着一个在工厂上班的中年女人,每天早出晚归,两人从未说过话。
他上楼的时候,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着扶手一阶一阶往上走,走到四楼的拐角处忽然停下了脚步。
楼道里有一个人。
靠在墙角,蹲着,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里。
是个女人。
楼道里很暗,只能看见她的轮廓——瘦,肩膀窄,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外套。她的身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借着窗外的月光,江屿看清了她的脸。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定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闪了一下,又灭了。
但在灯光闪亮的那一秒,江屿看得清清楚楚。
是十七岁的宋知意。
上一世,他被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等死的那段日子里,唯一拉过他手的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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