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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orn in 2002: I Call the Shots This Life

Chapter 5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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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Reborn in 2002: I Call the Shots This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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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江屿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了。

准确地说,是活着的、年轻的、还没有被生活压垮过的这张脸。

楼道声控灯闪了一下又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两秒钟,然后用力跺了一脚。灯重新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女生削瘦的脸庞上,把她额前凌乱的碎发照成浅金色。她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发红,显然哭了很久。但她看见江屿的时候,眼泪先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惶——像一只在巷子里被人逼到墙角的野猫,本能地想缩回阴影里。

"你是谁?"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

十七岁的宋知意。

上一世,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三十岁了,在城西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腰椎出了问题,走起路来微微佝偻着腰。那时候他自己也已经四十多岁,刚没了左腿,拄着拐杖去超市买最便宜的挂面。收银的时候他掏遍了所有口袋还差五毛钱,排在后面的客人开始不耐烦地啧嘴,他窘得满脸通红。

宋知意从自己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钱硬币,替他补上了。

"大爷,下次再说。"

她叫他大爷。其实他只比她大十岁出头,但那几年的磋磨让他老得像一个六七十岁的人。

后来他才知道宋知意就住在他隔壁那条巷子里,比他租的房子还破,是那种加盖的阁楼,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从瓦片缝里灌进来。她十八岁就从老家跑到杭城打工,洗过盘子、当过保姆、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组装过零件、在超市搬货搬到腰椎间盘突出。她攒了十几年钱,全寄回了老家,供弟弟读书。

弟弟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了份体面的工作,结婚生子,从此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有一次她在超市仓库搬饮料箱的时候突然腰伤发作,整个人疼得蹲下去站不起来。经理让她自己去看医生,她说没钱。经理说那就请假回去休息,她说请一天假扣三天的工资。最后是江屿拄着拐杖帮她搬完了剩下的半车货。

两个被生活遗忘的人,在那条破巷子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邻居。

谈不上多深的交情。就是偶尔在巷口碰见,她会塞给他两个从超市带回来的临期面包;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帮她收晾在门口的被子。他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的被褥太薄,冻得整夜睡不着。宋知意敲开他的门,递给他一床旧棉被,说是超市做活动发的,她用不上。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唯一的一床厚被子,给了他之后她自己盖着两件军大衣过了一整个冬天。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胃癌确诊,没有告诉她,自己一个人搬到了更便宜的出租屋里熬日子。走之前他站在巷口看了她住的那栋楼一眼,阁楼的灯亮着,她的影子投在窗户上,微微弯着腰,大概又在往腰上贴膏药。

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一世,他欠她的那两床被子、那一块钱硬币、那些面包和膏药,一样都没还。

"你到底是谁?"宋知意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多了几分警觉。她一只手撑着墙壁站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编织袋的提手,身子往墙角又缩了半寸。她个子大概一米六出头,瘦得厉害,校服裤子洗得发白,膝盖的位置打着两块颜色不一的补丁。

江屿从回忆里收回神。

现在是2002年。宋知意十七岁,还不是后来那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女人,只是一个刚从老家跑出来的小姑娘,眼睛里有惊惶、有戒备,还有一丝还没被完全磨灭的倔强。

"我住五楼。"江屿指了指楼上,声音自然而然地放轻了,像怕惊到什么,"最里头的房间。"

宋知意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个人是否可信。

"你认识我?"她突然问。

江屿心里动了一下。她确实很敏锐——他只说了一句话,但刚才在灯光亮起的那个瞬间,他看她的眼神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被捕捉到了。十七岁的宋知意还不像后来那样麻木,她的触角还灵敏着。

"不认识。"他说,"但这个点蹲在楼道里哭的,要么是丢了钥匙,要么是没地方去。"

宋知意没说话,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口已经湿透了,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反而把脸上的灰抹成了一片。

江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那是他今天出门前特意带的。2002年的纸巾还不像后世那么普及,小店里卖的那种粗糙的粉红色卫生纸,一擦就掉屑。他手上这包是超市里买的,白色的,三块五一包,够他吃两顿饭。

宋知意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抽了一张,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找谁?"江屿问。

"李姐。"

"哪个李姐?"

"在服装厂上班的。"宋知意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里,"住这栋楼。门牌号我不知道。"

江屿想起来了。五楼他隔壁住的就是一个在服装厂上班的中年女人,姓李,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两个人从未打过招呼。有时候半夜能听见隔壁传来缝纫机的声音,大概是接了私活在家里加班。

"她住五楼,我隔壁,最左边的房间。"江屿说,"不过这个点她还没下班。"

宋知意愣了一下,眼神里的光暗了半寸。

"你找她有事?"

"她是我表姨。"宋知意低着头说,"我妈让我来找她,说帮我在杭城找份工作。"

江屿看了一眼她身边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又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校服外套。外套手肘的位置磨得发亮,扣子掉了一颗,里面的棉絮从接缝处钻出来。

她是从家里跑出来的,而且没打算回去。校服都穿出来了,说明走得急,可能连像样的衣服都没带几件。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

"从哪来?"

"衢州。"

衢州到杭城的火车,2002年要坐四五个小时。下午到,在这楼道里蹲到了晚上,李姐还没回来。这个女孩在这冰冷的楼道里坐了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没有去楼下等,没有去找公用电话,也没有去敲别人的门。

她怕见人。

或者说,她怕给别人添麻烦。

这一点,江屿太熟悉了。上一世的宋知意就是这样的人——永远缩在角落里,永远觉得自己不配麻烦任何人,永远在被生活追着打的时候一声不吭地自己扛。

"你吃了没?"他问。

宋知意摇了摇头,然后又飞快地说:"不饿。"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就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低下头不敢看江屿。

江屿没笑,也没戳破。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上楼开了自己的房门,从桌上的塑料袋里拿出两个今天早上买的馒头。馒头上撒着零星几点葱花,凉了,但还没硬。

他走回楼梯口,把馒头递过去。

"先垫一下。"

宋知意看着那两个馒头,嘴唇动了动,没伸手。

"拿着。"江屿的语气还是很平,但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你表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总不能饿到半夜。"

她终于伸手接过去,手指碰到馒头的时候指尖凉得像冰块。她把馒头捧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吃,而是低着头沉默了几秒。江屿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她吃得很急,像一只饿了很久的小动物,差点把自己噎住。

江屿转身回了房间,倒了杯水端出来。

"慢点吃。"

宋知意接过杯子灌了半杯水,终于顺过来了。她抬起头看了江屿一眼,眼睛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谢谢你。"她顿了顿,"我叫宋知意。"

"江屿。"

"你是大学生?"

"快毕业了。"

宋知意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馒头,这次吃得慢了一些。她靠在墙边,捧着馒头小口小口地吃,偶尔抬头看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绿色防盗门——李姐的房间。

"你跟李姐感情好吗?"江屿问。

宋知意嚼着馒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时候她对我挺好。前年她嫁到杭城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她嫁人了?"

"嗯。我妈说她老公在杭城开出租车的。"

江屿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着上一世的记忆。宋知意十八岁出来打工,先是投奔了在杭城的亲戚,后来从亲戚家搬出来自己租房子。如果按时间线推,她在亲戚家的那段日子并不好过,否则以她的性格不会主动搬出来。

楼道的声控灯又灭了。江屿跺了一脚,灯光重新亮起。

宋知意已经吃完了两个馒头,正在小口小口地喝杯子里的水。她把杯子端得很小心,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打算在杭城找什么工作?"江屿问。

"什么都行。能挣钱就行。"宋知意把空杯子放在膝盖上,垂下眼睑,"我妈病了,需要钱。"

江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上一世他只知道宋知意拼命攒钱寄回家供弟弟读书,却不知道她妈也生过病。也是,如果不是家里出了变故,谁会让自己十七岁的女儿辍学出来打工?

"什么病?"

"腰。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了。我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宋知意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弟还在上初中,成绩挺好的。我得供他。"

"你自己呢?"

"我什么?"

"你的书。"

宋知意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瞬就恢复了原样。

"我不念了。"

四个字。不念了。没有解释,没有抱怨,没有"我也不想这样"的委屈。就是一个平静的、已经做出的决定。

江屿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兜里只有三百多块,连自己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他不能对一个刚认识的女孩说"你跟我干吧",也不能冲动地说"你弟弟的学费我来想办法"。

他现在没有这个资格。但他知道——他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存了下来,放进脑子里那个不断变长的清单里——宋知意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而两个月后,等他手里有了第一笔真正的本金,他会需要一个手脚干净、嘴严、靠得住的人。

没有人比宋知意更靠得住。

"你表姨大概八点回来。"江屿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楼道里冷,你把外套穿上。"

宋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小声说:"穿了。"

江屿这才注意到她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袖T恤,领口磨得起了一圈毛球。这件校服外套就是她唯一的外套。他脱了自己的外套递给她。

"不用——"

"穿上。我进屋了,用不着。"

宋知意看着那件外套,犹豫了几秒钟,接过去披在身上。男式外套穿在她身上又宽又大,袖子长出一截,整个上半身都陷了进去。她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只露出半张脸。外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谢谢。"她的声音从衣领里闷闷地传出来。

江屿没回应这句谢,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宋知意裹着他的外套蹲在墙角,身边放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声控灯的光打在她头顶上,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安静地等着,不哭不闹不拍门,像一个特别习惯等待的人。

江屿轻轻合上门,在黑暗里站了几秒。

上一世他欠她的人情,这辈子要加倍还。不是善心——他现在已经不相信那种东西了——而是账本。欠别人的,一分一毫都要算清楚。不管是恩还是仇。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充上电,脱了鞋躺到床上。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开始推演明天的事。

第一,等周铭回电话,约蒋红兵见面。这一步最快,大概一天之内就能完成。

第二,去城西实地看几套房源,了解当前二手房市场的真实价格和库存情况。这个需要花时间,但不需要太多钱——看房免费,中介比谁都欢迎看房客。

第三——

楼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接着是防盗门打开又关上的闷响。再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尖嗓门,穿透墙壁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江屿闭上眼听着。

隔壁的声音不太清晰,但能分辨出几个关键的字眼——"你妈""没事先说""没地方住"和"几天"。语气不是热情的,带着意外和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耐烦。

然后就安静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隔壁的门又开了,脚步声走到楼梯口,停了几秒,又折了回去。门再次关上,这一次是轻轻合上的,锁舌咬合的时候只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江屿睁开眼。

宋知意的表姨没有把她赶走,但听起来也没多欢迎她。大概就是那种"住几天行,久了不行"的态度。

他翻了个身,没有再往下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他上一世就是因为管了太多不该管的闲事,才把自己的一条命搭了进去。这一世他要学会的不是冷漠,是精准。把有限的精力和资源投在正确的、值得的人和事上。

宋知意是值得的。

但不是现在。

他闭上眼,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那件盖在她身上的外套。2002年的春夜还很冷,明天得找一件厚一点的衣服穿。

然后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闹钟准时响了。

江屿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开门看走廊。声控灯灭着,走廊里空荡荡的,墙角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不见了。他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门口,上面压着搪瓷杯——就是昨晚他给宋知意喝水的那只。杯子洗干净了,倒扣着,杯底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外套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纸,边缘不平整,字迹是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很用力。

"谢谢您的馒头和外套。杯子洗干净了。我去我表姨家住几天,等找到工作就走。好人一生平安。"

江屿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拿起外套抖了抖,套在身上。外套还是那件外套,但仔细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不是他的洗衣粉,是一种更便宜的、更刺鼻的味道。大概是她把能闻到静电和灰尘的地方都拍了一遍,又沾了点洗衣粉水擦了擦袖口。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把搪瓷杯拿进屋,放在桌上。杯子内壁光洁干净,没有一丝水垢。

宋知意。

十七岁,无家可归,寄人篱下,前途未卜。但她用了半个晚上的时间,把一只搪瓷杯洗得干干净净,把一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这样的做派,要么是被生活反复教训后养成的讨好型人格,要么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不欠人情。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她没有变。

江屿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厚衬衫,把布包里最后几张纸币拿出来数了数。三百四十块,昨天请周铭吃饭花了二十,买馒头和纸巾花了六块五,剩下三百一十三块五。

够了。

他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隔壁的李姐。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头发用发网兜住,眼角的皱纹很深。她正蹲在门口换鞋,看见江屿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江屿也点了点头,然后下楼。

今天要打几个重要的电话。

他先到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用公用电话打给了周铭。响了七八声没人接,他挂了。周铭这会儿大概正在四季青卸货,手机多半压在枕头底下,天塌了也听不见。他又打了两遍,还是没人接。

算了,白天再打。

他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拨号上网。网速依然慢得让人抓狂,但这次他没有搜索房地产政策,而是直接输入了一个后世如雷贯耳的网址——那个日后名震天下的B2B平台,2002年还只是个简陋的黄页网站。

网页缓缓加载出来,极其简陋的界面,几乎全是文字链接,只有左上角一个蓝色的地球图标。主页上写着"全球最大的网上贸易市场",底下是各种分类目录:机械、化工、服装、电子……点进去任何一个子页面,都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供应信息,来自全国各地乃至海外。

江屿靠在椅背上,慢慢浏览着网站的结构和页面布局。2002年的这个平台还是一家纯粹的B2B平台,连接的是中国供应商和海外采购商。个人消费者进不来,也没有人想着在网上卖衣服给普通用户。电商零售这件事,在当下的中国还是一个几乎空白的领域。

他知道这个空白很快就会被填上。

2003年5月,一家新的网购平台将横空出世。那之后的五年,是整个中国电商零售最黄金的五年。谁在那五年里最早入场、最快完成原始积累,谁就能在接下来的行业洗牌中活下来。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在那扇门打开之前,站到门边上。

他把网页关了,关了电脑,再次出门。

楼下的小卖部门口,公用电话正在被一个男生占用着。男生对着话筒说了一连串甜言蜜语,大概是在哄女朋友。

江屿等了一分钟,那个男生还在说。他又等了三十秒,还是没有停的意思。

"同学,"江屿开了口,语气平淡,"我赶时间。"

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被他眼神里的什么震慑了一下,说了句"宝贝等下打给你"就挂了电话,把话筒递给他,讪讪地走了。

江屿拨了周铭的号码。

这次响了四五声就接了。

"喂?"周铭的声音带着喘,背景是嘈杂的装车声,"老江?"

"嗯。蒋红兵约到没有?"

"约到了,今天下午两点,在他店里。留下镇,你去过的,就是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个地方。"周铭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不过他这人现在有点那什么——你自己跟他谈,他说什么你都先听着,别当场反驳。"

"什么意思?"

"日子不好过,人就容易有点怪脾气。你自己把握。"

"行。"

"对了,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让川菜馆给我送了盘回锅肉?"

"嗯。"

周铭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脏话,语气像是被人拿刀捅了一下。

"你他妈自己都快穷得吃不上饭了,还给我送菜?"

"你帮我约了人,这算跑腿费。"

"放屁。跑腿费两块五就够了,一盘回锅肉十二块。"

"那你还我?"

周铭在电话里又沉默了。然后他笑了一声,笑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记住你了,江屿。"

江屿挂了电话,从小卖部门口走回大路上。阳光晒在背上,暖暖的。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早上九点半。离下午两点还有四个多小时。他决定先去城西踩点,把那几套在房产信息网站上看到的房源实地走一遍。

2002年的杭城城西,还大量保留着城乡结合部的面貌。大片的农田、菜地和低矮的农民房,夹杂着几个新建的小区和零星的厂房。未来的科技城、未来科技城旁边的高端住宅区、地铁线路——这些在现在的地图上还是水稻田和鱼塘。

但在江屿眼里,每一块空地都标着未来的价格。

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城西,下了车沿蒋村一带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他手里没有地图,也不需要地图——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个路口,在他脑子里都有一张比卫星地图更精确的标注。上一世他在城西做过一段时间的快递分拣,每天骑着三轮车穿梭在这些街巷里,闭上眼都能画出来。

丰潭路。文一西路。古墩路。

现在这些地方还是偏僻的郊区,房价跌到两千一平都没人买。但他知道,用不了十年,这里会成为杭城最炙手可热的板块之一。地铁一通,商业体一开,价格翻十倍只是起步。

他在一个待售小区的门口停下来,隔着围栏往里看了几眼。小区建成大概两三年,外立面还新着,但阳台上的入住率连三分之一都没有。空置的窗户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眶,静默地望着远处的田野。

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大爷,身旁放着一个收音机,正放着绍兴戏。

江屿没有进去。他只是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把小区的位置、朝向、周边环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往留下镇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杨大伟的铝合金作坊出现在巷子尽头。

切割机的声音停了,杨大伟正蹲在门口吃盒饭。还是那件蓝色的工装,脸上多了几道黑色的油污。他看见江屿走过来,筷子夹着的红烧肉顿在半空中。

"小屿?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江屿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跟你打听个人。"

"谁?"

"留下镇上有个房产中介,叫蒋红兵,你认识吗?"

杨大伟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用筷子指了指巷口的方向:"你说老蒋?镇口那家'红兵房产'就是他开的。你找他干嘛?"

"了解了解。"

杨大伟看了他一眼:"小屿,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昨天问江波的事,今天又问中介,你是不是——"

"表姐夫。"江屿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相信我吗?"

杨大伟愣住了。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盒饭里的油顺着筷子滴到地上。

他看了江屿好一会儿。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以前说话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个字得罪人。但面前这个人不一样。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睛看人的时候直直的,里面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

不是咄咄逼人,是一种沉在骨子里的笃定。

"我相信你。"杨大伟说。

"那你就别问了。我做的事情,等有了结果我会告诉你。"

杨大伟沉默了几秒,点了一下头。他把盒饭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到江屿面前,筷子举了半天,江屿没动。

"你吃吧。"杨大伟把肉硬塞进他手里,"瘦巴巴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江屿接过来咬了一口。红烧肉烧得很烂,酱油放得多,咸中带甜,是杨大伟自己用电饭煲炖的。肥肉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粗糙的烟火气。

"表姐夫,"他把肉咽下去,"你这作坊一个月挣多少?"

"除去成本,两三千。"杨大伟把空饭盒往旁边一推,点了一根烟,"好的时候能过三千,差的时候一千多。刚够养活一家三口。"

"想不想挣更多?"

杨大伟叼着烟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你做的门窗,客户都是镇上和周边村里的吧?"

"对。"

"有没有想过做工程的活?"

杨大伟把烟夹下来弹了弹灰,表情变得认真了:"工程?谁给你介绍工程?做工程的门窗,要么是开发商自己有人做,要么是承包给了关系户。没人牵线,你连工地的门都进不去——"

"如果有人牵线呢?"

"那当然不一样了。一个工地拿下两栋楼的门窗,够我干一年。"杨大伟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来,"但是没有。我做了十几年,最大的客户就是镇上的五金店。"

"你现在先把作坊稳住。"江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以后的事以后说。"

"小屿。"杨大伟叫住他,"你到底在做什么?"

江屿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没做成的事,说了没意义。"他说,"但你记住我今天问你的话。工程的门窗,你会用得上。"

然后他转身朝巷口走去。

杨大伟蹲在作坊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手里的烟烧到了烟屁股,他也没发觉,直到烫了手才回过神来。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孩子,怎么一下子变了个人似的。"

下午两点整,江屿站在了"红兵房产"的门口。

门脸很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小超市中间,招牌是喷绘布做的,上面印着"红兵房产"四个红字,底下是一行小字:二手房买卖、租赁、代办过户。招牌靠近边缘的地方已经开始褪色,右下角翘起一个角,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

门口竖着一块手写的房源板,密密麻麻写了几十行,价格一栏的数字几乎每一行都用红笔涂改过——每一次修改都是往下降。

江屿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店里面不大,靠墙摆着两张办公桌,一张堆满了文件和报纸,另一张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话和一台十四寸的电脑显示器。门口的饮水机桶已经见底了,水桶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垢。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低头写着什么东西。他大概四十多岁,脸型方正,皮肤粗糙,头顶的头发稀疏了一些,身上的白衬衫领口发黄,但干净整洁,熨烫得有棱有角。皮鞋擦过了,鞋面上还残留着鞋油没抹匀的痕迹。

一个日子不好过但还在撑着的人。

"蒋哥?"

蒋红兵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以为是走错了门的学生。

"你是?"

"我叫江屿。周铭介绍我来的。"

蒋红兵放下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带着职业中介特有的那种审视——快速、不露声色、含着一丝长期跟各色人等打交道后磨出来的精明。

"周铭跟我说了。请坐。"他指了指对面那把折叠椅,等江屿坐下来之后才开口,"你想看什么房子?"

"不着急看房子。"江屿说,"先聊聊。"

蒋红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带着一种见过太多奇奇怪怪人之后才会有的淡然。

"现在来中介店不着急看房子的,你是这半年来的第一个。"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递过去,江屿摆了摆手,他就自己点上了,"你想聊什么?"

"聊聊现在的市场。"

"市场有什么好聊的。"蒋红兵吐了口烟,"你看我门口那块板子上写的价,上个月又降了百分之五。一套房子挂三个月都卖不掉,房东天天打电话来催,买家连个影子都没有。一句话概括——凉透了。"

"房东为什么急卖?"

"什么理由都有。"蒋红兵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头数,"做生意的赔了,急用钱。厂里下岗的,供不起月供了。还有一种就是投资客,前两年高价买的,现在跌得扛不住了,想割肉离场。"

"割到多少?"

"有的愿意亏三四成卖。"

江屿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杭城的二手房均价已经被砸到了两千出头,有些位置偏远的老破小连一千五都不到。而那些急用钱的房主,愿意在这个基础上再打六到七折。这就是崩盘价的崩盘价。

2005年以后,这些房子不会有任何一套低于一万。

"有个事我想问问你的看法。"江屿说。

"你说。"

"你做中介七八年了,见过的房东和买家都不少。你觉得现在这批急用钱割肉的人,他们缺的是钱,还是缺一个?"

蒋红兵吸了口烟,没着急回答。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在台灯的光柱里缓缓翻涌。他看了江屿一眼,这个年轻人进门五分钟了,坐姿纹丝不动,说话不紧不慢,问的问题看起来随意但每一句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他见过的客户里,这种类型的几乎没有。

"缺的是对未来的信心。"蒋红兵把烟掐灭了,"他们不相信房价还会涨回来。"

"你觉得呢?"

蒋红兵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灰缸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办公桌上。

"我不知道。"他说,语气很坦诚,"我在这行干了八年,见过涨也见过跌。现在这个行情是我见过最冷的,冷得让人心里没底。但我也知道,地是有限的,房子是有限的,只要经济还在往前走,总会有人需要房子。"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暖,对吧?"

蒋红兵点了点头。

江屿没有再追问。他要的不是蒋红兵对未来房价的预测——这个问题的答案,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要确认的是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蒋红兵这个人,是否足够坦诚。

一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就能对陌生人说实话的人,比一个满嘴"房价马上要涨"的同行,更值得合作。

"蒋哥,"江屿把话题转了个方向,"你现在手里压了多少套房源?"

"卖不动的?大概四五十套。"

"总价大概多少?"

蒋红兵在脑子里大致过了一下,报了个数字:"一千万出头。"

"这些房东里,有谁特别急的?急到什么地步?"

蒋红兵皱了皱眉,看着江屿的表情多了几分不确定。

"小伙子,"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碾灭了,"你问得这么细,到底是想买房还是想做什么?"

"买房。"江屿说,"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我需要先找到一笔启动资金。"江屿的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我找到之后,我可以跟你合作。我出钱,你出房源和人脉。你手里的房东急用钱,我们可以把价格压到底。房子买过来之后先放着,两年内什么都不用做。"

"两年什么都不做?"蒋红兵有些困惑,"那你图什么?"

江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蒋红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蒋红兵捕捉到了。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无数种笑容。贪婪的、谄媚的、心虚的、得意的。但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笑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那是一种笃定的笑,笃定到他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蒋红兵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叫江屿的年轻人,进门到现在没有问过价格、没有要求看过房、没有问过贷款政策。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不是普通购房者会问的。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他脱口而出。

"暂时还是个学生。"江屿站起来,"蒋哥,我会再联系你。在你联系我之前,你照常经营,该降价降价,该接电话接电话。只是有一件事——把你手上最急的那些房源信息整理一份出来。不是给客户看的那种,是一份真实的、详细的、包含房东真实底价的信息。"

"干嘛?"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蒋红兵看着他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如果有人带你看房,特别注意一下房子里的租客。合同、户口、有没有人在里面有长期居住证——这些在你这里查清楚了,别到时候过户了人还不搬走。"

这句话说得非常随意,像是一句临时想起来才补的叮嘱。但蒋红兵在中介行业干了八年,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普通的买房人根本不会想到租客清退的问题,更不会知道产权纠纷里的那些坑。这个年轻人要么是自己被坑过,要么就是对房地产交易流程熟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你是不是学法律的?"蒋红兵问。

"不是。"江屿拉开门,门外的光涌进来,把他青年的身影切成一道修长的剪影。

"后会有期。"

玻璃门关上了,蒋红兵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他朝巷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把手里的烟头重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这他妈才二十二三岁?"他自言自语道。

门外的房源板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最底下一行刚改过的数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新港小区两居室,六十五平,急售,单价一千八。

那套房子,未来的单价会超过五万。

但此刻,没有人知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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