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从红兵房产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留下镇的街面上洒着一层薄薄的橘光。五金店的老板正蹲在门口吃盒饭,小超市的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整条街昏昏欲睡。
他没急着回住处。
街角有一家网吧,门脸狭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玻璃门上贴着“通宵包夜十元”的手写告示。这种网吧在2002年的城乡结合部遍地都是,不需要身份证,不需要实名登记,掏钱就能上机。里面坐着的多半是打游戏的半大孩子。
但他来这儿不是为了上网。
网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剃平头的中年人,正低头抠手机。江屿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压在柜台上,推过去。
平头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那五十块钱扫到江屿脸上,没伸手拿钱。
“找人?”
“跟你打听点事。”江屿说。
“什么事?”
“城北的坤哥,你听过没有?”
平头中年的表情变了一下。变化很细微,只是眼角肌肉微微收紧,但江屿看见了。他盯着江屿看了几秒,然后眼神往网吧内部扫了一圈——里面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传奇》画面,没有任何人注意柜台这边。
“你找坤哥做什么?”平头中年把声音压低了。
“还债。”
“你欠他钱?”
“朋友欠的。”
平头中年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五十块收进抽屉里。然后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破破烂烂的通讯录,沾着油渍和烟灰,翻了好几页,用手指在一个号码上点了点。
“这个号码。”他把通讯录转过来对着江屿,“打过去说你是光头介绍来还债的,他们就会告诉你地址。别说是我给你的号码就行。”
“行。”
江屿把号码记下来转身要走,平头中年在背后补了一句:“小伙子,坤哥的场子不干净,你最好多带两个人。”
“不用。”江屿头也没回。
他走出网吧,沿着留下镇的主街走到公用电话亭,投了币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就接了,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有搓麻将的声响。
“找谁?”
“还债的。光头介绍来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搓麻将的声音也停了。然后那个年轻男人的语气变了,不再懒洋洋,而是带上了一丝审视。
“还谁的债?”
“江波。”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那种猎人听见猎物自投罗网时才会发出的、带着嘲讽和玩味的笑。
“行。你到城北汽车站,到了打这个电话,有人接你。”
挂了电话,江屿没有立刻出发。他先回了趟出租屋,把枕头底下布包里剩下的两百多块钱全部取出来,分成两份。一份塞进袜子里,紧贴着脚踝;另一份放在裤子内侧口袋里,用别针别住。这是他全部身家,不能在见到债主之前出任何意外。
然后他坐在床边,把手机调成静音,闭上眼理了理思绪。
杨大伟说江波欠了十二万。家族凑了三万,还差九万。大姑到处找人借钱,他爸准备把留给他的三千块也拿出来。
这件事他不能让他爸做。
不只因为那三千块是他爸妈种了十几年地攒下来的血汗钱。更重要的是,在上辈子,这笔钱填进江波的窟窿之后,他爸妈没能过一个暖和冬天。妈手上的冻疮烂到流脓,第二年查出了宫颈癌。他爸为了省煤球钱在灶台边睡了一整个腊月,落下风湿,从此走路一瘸一拐。
这些账,他还没开始算。
但现在也不是算账的时候。现在的问题是——江波的债主手里攥着一张家族欠条,而这张欠条的辐射范围,迟早会覆盖到他爸妈。
与其等对方找上门,不如他先去。
他在脑子里快速拆解了这次会面的所有可能。
坤哥是开赌场的。开赌场的人做事的底层逻辑只有一个:钱。收不回来的债是坏账,坏账等于亏本。如果有人能提供一种更快、更稳妥地把账收回来的方案,一个纯粹的生意人不会拒绝。除非这个人不只是为了钱。
他要赌的就是——坤哥是一个纯粹的生意人。
如果赌错了,他很快就会知道。
他把手机装进外套内侧口袋,拉上拉链,走出出租屋。
到城北汽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车站不大,几排铁皮棚子下面停着去往周边县城的中巴车。候车厅里的白炽灯管忽明忽暗,几个拉客的摩的司机蹲在花坛边抽烟,偶尔喊一声“走不走”。
江屿在候车厅门口站定,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到了?”
“到了。汽车站门口。”
“等着。”
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桑塔纳从街角拐出来,停在汽车站门口。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探出头。
“你是还债的?”黄毛上下打量着江屿,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怀疑。
“是。”
黄毛和开车的司机交换了一个眼神。司机是个光头,脖子上纹了一条看不清是什么的图案,嘴里叼着根牙签,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盯着江屿。
光头没说话,只是把车门锁弹开了。
后车门弹开一条缝。江屿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有股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着烟味和汗味。后排座椅的皮子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黄色的海绵。黄毛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还是那副打量的神情,像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是傻子还是有来头。
桑塔纳发动,沿着一条没有路灯的窄路往城北深处开。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边的楼房越来越矮,变成了一排排黑漆漆的厂房和仓库。最后车子在一个大铁门前停下来。铁门上装着两盏探照灯,灯光白得刺眼,照得门前一片雪亮。
黄毛先下车,拉开铁门上的一个小窗口,和里面的人说了几句。铁门从里面打开了,桑塔纳缓缓开进去。
里面是一个废弃工厂的院子,堆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废料。停车位上有几辆车,有桑塔纳也有面包车,中间停着一辆成色很新的奥迪,挂着外地牌照。厂房改造的建筑物门口挂着厚重的棉布帘子,里面隐隐传出搓麻将的声音和说话声。
黄毛领着江屿进了门。
里面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是一个被改造成棋牌室的大开间,七八张麻将桌,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灯光调得很暗,烟雾缭绕,麻将碰撞的哗啦声和赌客们或骂或笑的声音混成一片。墙角摆着几台老虎机,屏幕上的水果图案不断旋转,发出叮叮咚咚的电子音。
黄毛带着他穿过棋牌室,走到最里面一扇防盗门前。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财神像,财神的嘴角被香烟烫了一个洞,露出底下的铁皮。
黄毛在门上敲了三下。
“坤哥,人来了。”
防盗门从里面打开了。
门内的房间大概二十来平,布置得意外地简单。一张红木办公桌,两把皮革会客椅,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地上铺的是那种最便宜的方块地毯,有几块已经磨损得露出了水泥地面。办公桌上放着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一个陶瓷烟灰缸、一部电话,以及一个搪瓷茶缸,茶缸上的红双喜图案已经掉了大半。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微胖,圆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浅色的羊绒衫。头发理得很短,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最打眼的是他的表情——不凶,不冷,不横。他靠在椅背上抽烟,看着江屿的表情像一个刚吃完晚饭、正准备看新闻联播的普通人。
但江屿知道这种人。
上一世他活了五十四年,经历过太多人,早就学会了不用第一印象判断任何人。越是把凶狠写在脸上的人,越好对付。真正危险的是这种人——看上去温和无害,但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温度。
“坐。”坤哥指了指对面那把会客椅。
江屿坐下。黄毛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麻将桌的嘈杂声透过墙壁闷闷地传过来,像一个远远的背景音。
坤哥没有开口。他抽了一口烟,透过烟雾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二三岁,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神态很平静。他的坐姿很放松,不像是来求人的,也不像是来找事的。他看人的眼神直直的,没有一丝闪躲。
“要水吗?”坤哥问。
“不用。”
坤哥点了点头,把烟按进烟灰缸里碾灭了。然后他把烟灰缸往旁边一推,双手交叠放在桌前。
“你是江波什么人?”
“堂弟。”
“亲的?”
“同一个爷爷。”
坤哥靠在椅背上,哦了一声。这个信息显然和他掌握的对得上——江波的家属里,确实有一支是他的叔叔家。
“你来还债?”他问。
“不。”江屿说,“我来跟你谈个合作。”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坤哥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甚至表情都没变。他只是把搪瓷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你说。”
江屿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很平稳。
“江波欠你十二万。家族到现在凑了不到三万,还差九万。这九万,你就算把江波打死,他也拿不出来。”
坤哥没有反驳。
“你应该已经摸过他的底了。”江屿继续说,“江波本人没有任何资产,名下没有房子,没有存款,老家的宅子已经被他爸过户给别人了。他是一个纯粹的负资产。”
“所以呢?”坤哥的语气还是很平淡。
“所以你的选择是——要么,你继续收那三万块,九万变成一辈子坏账,你亏九万。要么,你给江波施加更大压力,逼他回老家拿房子拿地,但你很快会发现他家里也榨不出几两油。他爸那套老宅不值两万,他妈手里有几亩薄田,一年收入不到三千。这是个快五十岁的农村女人,男人死得早,所有的钱都投到了江波身上。你现在去挤她,最后榨出来的不是钱,是一条命。”
坤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威胁。”江屿的声音依然平静,“是风险评估。如果江波他妈出了任何事——不管是喝农药还是跳河——所有亲戚都会变成你的敌人。现在欠你钱的亲戚们只是躲着你走。到那时候,他们会报警、会举报。你在城北的场子,经得起几次检查?”
房间里的空气开始变得黏稠起来。
这句话戳中了问题核心。2002年的地下赌场,谁都怕被警察盯上。一旦有命案或者自杀,哪怕只是沾上边,整个场子都会变成烫手山芋。这不是钱的问题,是盘子稳不稳的问题。
坤哥沉默了很久。
他把搪瓷茶缸端起来又放下,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了。火光在他脸前明灭了一下,照亮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算计。
“你说要跟我谈合作。”他把打火机丢在桌上,“合作什么?”
“我能让你不用等、不折腾、不惹任何麻烦,八个月内把九万收回。同时多赚一笔。”
“怎么收回?”
“从我这收。”
坤哥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替他出钱?”
“我是你和他之间的中间人。”江屿说,每一个字都斟酌过,“首先,你把九万债务转让给我。我支付你三万现金——现在没有,一个月内付清。剩下的六万,分八个月还清,每个月七千五。你可以比原计划更快收回全部本息,零成本,零风险。”
坤哥正要开口,江屿抬手打断了他。
“其次,我给你提供一条合法生意的进入通道。”
这句话让坤哥眯起了眼。他靠在椅背上,打量江屿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微微的审视,而是重新估量。
“合法生意?”他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掩饰的嘲讽,“我开了八年赌场,你觉得我需要一个大学生来教我做合法生意?”
“不是教你。”江屿说,“是给你一个比赌场更稳的选项。”
坤哥盯着他,眼神里的那层温和正在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更冷、更硬的东西。
“说具体的。”
“杭城的房地产,现在是历史最低点。”江屿开始说,“我给你一个数据——滨江区的二手房,均价两千一平,部分急售房主愿打七折。一套六十平的小户型,二十万不到。你出首付,剩下的用银行贷款。两年之后,房价翻倍。你什么都不用干,钱自己涨。”
坤哥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是觉得这个说法太过天方夜谭。
“你怎么知道会涨?”
“因为我关注了国家政策。入世之后,外贸和制造业都在往这个城市迁移,人口在涌入,地是有限的。所有的经济规律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其实这些“经济规律”听起来再合理不过。但决定性的依据只有一个:他已经看过一遍了。
坤哥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缸喝了口茶,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在思考——不是思考江屿说的话对不对,而是在判断是否该相信一个素不相识的毛头小伙子。
“你继续说。”他最终开口。
“第一步,”江屿说,“我接手债务,给你稳收本息。第二步,两个合作选项你自己挑。”
“哪两个?”
“选项一。你出资金但不负责经营,两年后房产增值的部分我们按比例分成。你收回本金加利息,外加增值分成。等于你什么都没干,就多赚了一笔。”
“选项二——你出资金也出人。你开赌场,手里有现成的马仔队伍。这些人不能用来做赌场的事,但可以用来做正行的安保、物业、拆迁清场。你把地下势力转化为合法公司的组织架构。我不认那些人,我认的是你——赌场是你的,马仔也是你的人,我只跟你的合法公司合作。”
坤哥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烟抽完了,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好几下。
“你胆子很大。”他说,“跑到我的场子里,坐下不到二十分钟,就要我出二十万。”
“是九万加上后续的增值部分。”江屿纠正他,语气依然平稳得像在讲一道数学题,“这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是算账。”
“你不怕我把你留在这儿?”
江屿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的赌场一天净赚三五千,你没必要浪费时间去处置一个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威胁的普通人。更何况,”江屿说,“如果处置我能拿到九万块钱,你现在就把我按在桌子上了。但处置我你反而拿不到钱——我死了,谁给你那三万首付?”
坤哥沉默。
他的眼神在变——不是变凶,而是在往上浮。一层一层的审视,从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变成看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这种变化很细微,但江屿看得见。
“你还不上呢?”坤哥问,声音很低。
“我签借款合同。正规的、有法律效力的。按期还款,逾期付息。”江屿说,“如果我有了钱提前还,你少收利息,我减轻压力。这是你的风险兜底。”
坤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台灯把他的影子放大在身后那排铁皮文件柜上,像一个坐着的山。
“你替江波背这笔债,”他说,“你图什么?”
“第一,他是我堂兄。他出事,我全家都会被拖下水。我不想让我爸妈在老家被人上门逼债。”
“第二,”江屿的声线压低了半度,“你把债务转给我。以后江波欠的不是你,是我。”
最后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坤哥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不大,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你比你堂兄聪明多了。”他说。
江屿没有说话。
“协议我让人拟。”坤哥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江屿面前。他比江屿矮半头,但身上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练出来的压迫感,“一个月之内,三万到账。晚一天,协议作废,债务退回,我的人会直接去找你爸。”
江屿站起来,伸出手:“成交。”
坤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握住。他的手掌粗厚有力,全是老茧,握上去像一把锉刀。
“不走?”
“等一下。”江屿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白纸,展开铺在办公桌上。纸上是手写的几行字,格式简单但要素齐全,有转让方、受让方、债务金额、签字盖章处。居然是事先准备好的债务转让协议。
“你早就写好了?”坤哥看着那张纸,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意外的表情。
“先小人后君子。”江屿说。
坤哥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协议放回桌上,表情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欣赏,更像是某种带着警觉的认可。
他拿笔签了自己的名字,从抽屉里取出印章盖上。
“你欠我一个人情。”他头也不抬地说。
“算在利息里。”
坤哥把烟叼在嘴里,看着江屿把协议折好收进口袋。然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江屿略感意外的话。
“你怎么不问我江波现在在哪?”
江屿顿了一下。
“在哪?”
“他啊——”坤哥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你那个堂兄怕我找他麻烦,自己跑到另一个场子继续赌了。想翻本把钱还上。”他弹了弹烟灰,“他这辈子都翻不了本。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输了从来不觉得是自己手气背,总觉得自己欠的只是一点赌债——可真正让他还不起的,是他永远都想靠下一把赢回来。”
江屿沉默了片刻。
“跟我想的一样。”他说。
“你不惊讶?”
“不惊讶。”江屿拉开门,回头看了坤哥一眼,“他上一辈子就这样。”
说完他走出了办公室。
穿过棋牌室的时候麻将声还在哗啦啦地响。黄毛靠在走廊墙上吃苹果,看见他出来,嚼苹果的嘴停住了,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大概他以为这个年轻人进去至少得挨一顿骂,或者被扔出来,而不是自己安安静静地走出来。
江屿拨开厚重的棉布帘子走出厂房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凉得透彻。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城郊的夜空比市区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
江波还在赌。
江屿没有说话,在夜风里站了片刻然后朝外面走去。
桑塔纳那辆停在院子里。光头靠在车头抽烟,看见江屿出来,扭头看了他一眼。黄毛从后面追出来,对着光头耳语了几句,光头看向江屿的目光变了,不太明显,但能感觉出来。他把烟头弹掉,对着江屿喊了一声:“送你回去?”
“不用。”
江屿走出铁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偶尔经过的大货车车灯把路面照亮一瞬。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石子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脑子里在盘算。
三万块。一个月之内。
他现在手上不到三百块。就算去偷去抢也不可能在一个月内凑出三万。这条路他必须走——不仅是为了从坤哥手里接过江波的债务、堵住家族无底洞的源头;也是为了给自己立一个第一笔信用记录。还上这一单,他在坤哥这里就不再是“那个欠债的大学生”,而是一个被验证过的合作方。
所以三万不是压力——是一张入场券。
而入场券的钱,他已经有了眉目。
蒋红兵。蒋红兵手里压着四五十套卖不动的房源,有一批急用钱的房东已经把价格打到了骨折。他不需要自己掏钱买房——他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点做正确的中介,帮蒋红兵成交一单,然后从两边收取足够的信息费和佣金。
这个信息费,在普通房产交易里大约等于成交价的1%-3%。但在当下这个市场寒冬期的急售单里,一个能把裤腰带已崩到极限的买家和卖家拉在一起坐下来签约的中间人,谈成多少,全凭本事。
江屿加快了脚步。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皮肤上让人瞬间清醒。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湿漉漉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白很亮。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
三万块只是第一步。
三万块到手之后,坤哥的后续合作——房产投资的部分——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但这部分需要本金,至少十几二十万。他必须在一个月之内挣到三万,然后两个月之内挣到第二笔资格金。时间不等人。2002年每一天都在流逝,房价的弹簧每一天都在压缩,那些日后身家亿万的人此刻还趴在各行各业的角落里埋头苦干。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起飞。
但他知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水泥墙面粗糙冰凉,贴上去能吸走体温。他闭上眼,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坤哥签完字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带着算计,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这人以后还会见面。
下次见,身份就不一样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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