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务转让协议签完的第三天,江屿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坤哥那边的——坤哥的人没催他,大概是黄毛回去说了什么,又或者是坤哥本身就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能不能在一个月之内变出三万块。总之赌场那边静悄悄的,静得有些反常。
电话是蒋红兵打来的。
“江先生,”蒋红兵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促,“你上次说的事,还算不算数?”
“算。”
“那你能不能现在过来一趟?有个房东在我店里,急疯了,愿意在挂牌价基础上再降三成。”蒋红兵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套房子你要是能帮我卖掉,中介费我一分不要,全是你的。”
江屿挂了电话,披上外套就出了门。
到红兵房产的时候,店门口的房源板又多了几行红笔涂改的痕迹,最底下一行的价格已经跌破了他上次看到的数字。玻璃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蒋红兵和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江屿推门进去。
店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蒋红兵,白衬衫的领口今天没来得及熨,起了皱,眼袋浮肿,像是一夜没睡。另一个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紧紧攥着,指节都发白了。
“就是他,”蒋红兵看见江屿进来,站起来介绍,“老许,做服装加工的,厂子在城西,上个月倒闭了。”
老许抬起头看了江屿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江屿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打量了一下这个叫老许的男人——手指上有常年操作缝纫机留下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渍,左手虎口有一道发白的旧伤疤。他身上的夹克是好料子,但袖口已经磨得发亮,拉链头断了一半,是那种曾经殷实过但最近没心情也没钱换新衣服的人。
“许老板,”江屿开口,声音不大,“你的情况蒋哥跟我说了。你自己再说一遍,说说你最急的是什么。”
老许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手里搓了两把。然后他放下手,开始说话。
“服装厂开了八年,去年年底被一个广东的大客户跑了几十万货款,资金链就断了。供应商天天堵门要钱,工人工资欠了三个月,银行那边还有一笔经营贷马上到期。”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篇已经反复念了无数遍的稿子,“我把厂里的设备全卖了,把老家的地也卖了,还差三十万。”
“你要卖的房子在哪?”
“翠苑新村。六十三平,两室一厅,四楼,朝南。”
翠苑新村。江屿在脑海里调出那个位置——城西偏北,紧挨着文一路,现在周围还是大片菜地和农居点。但在他的记忆里,五年后那里会通地铁,十年后那里会成为学区房的争夺地,单价从两千飙到四万。
“现在挂多少?”他问。
“挂牌价本来是十二万。”蒋红兵接话,“上个月降到十万,没一个人来看。老许今天跟我说,七万五就卖。”
七万五。六十三平。均价不到一千二。
江屿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数字。这个价格已经是2002年杭城二手房均价的不到六成,是真正意义上的崩盘价。任何接盘的人买下来,躺着等几年就能翻几倍。
但问题是——七万五也是钱。他现在连七千五都拿不出来。
“有人要买吗?”他问蒋红兵。
蒋红兵苦笑了一声,指了指门外的房源板:“你看看那块板子上的价格就知道了。最近三个月,我这儿只成交了一套房,还是房东自己降价降到了六折才卖掉的。买房的人都在观望,觉得房价还会跌,谁都不敢下手。”
“我要用钱。”老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语气决绝,“七万五,现款一次性付清。只要钱到账,我马上过户。这房子我是十年前分的福利房,花了两万买的,卖七万五也算是赚了。我不贪心。”
不贪心。
江屿看着老许通红的眼睛,知道这个人已经不是在算账了,而是在求生。一个开了八年服装厂的小老板,被一笔坏账拖垮了整个生意,现在卖房不是为了投资套现,是在填命。
“许老板,”江屿说,“你现在最急的是什么时候用钱?”
“越早越好。”老许攥紧的手指又加了力,“供应商那边已经有人去法院起诉我了。银行的贷款这个月底到期,还不上就要被列入失信名单。我女儿今年考上大学了,九月份要交学费——我答应了她的。”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嗓音抖了一下,然后他立刻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
蒋红兵在旁边叹了口气。
江屿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房源板上密密麻麻的红字。留下镇这条街上,此时此刻不知道还有多少个老许——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急着把房子当白菜卖,只求能活过这个月。
而这些白菜价卖出去的房子,每一套都是未来几百上千万的资产。
他现在缺的不是判断力,是启动资金。
三万块。坤哥那边的三万块首付款,一个月之内必须到位。
然后他需要更多的钱——不是为自己花,而是为了在这些白菜价的房子里挑几套买下来。他不需要自己住,只需要持有。等,等市场回暖,等那些现在还在观望的买家们蜂拥入场,然后把房子以五倍、十倍的价格卖给他们。
但首先,得有钱。
江屿回过头,重新在折叠椅上坐下。他的坐姿还是很放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许老板,”他开口,“我跟你实话实说。我自己没有钱。但是我可以帮你找到出钱的人。”
老许的眼神先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找人的事我也想过。我认识的同行都自身难保,没人能一下子拿出七万五——”
“不是同行。”江屿说,“是另一种人。他们有钱,但不懂房地产。他们需要的不是房子,是一个安全的、能让他们把钱放进去等增值的地方。”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决定?我等不了太久。”
“一周之内。”
老许看着江屿,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在画饼还是真有门路。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江屿的眼睛上,停了好几秒。
“行,”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反正我也没别的办法了。一周,一周之内如果能成交,价格不变。如果再拖,我就只能再降价。”
老许站起来,和蒋红兵点了点头,又看了江屿一眼,然后推门走了出去。玻璃门关上的时候震了一下,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店里只剩下两个人。
蒋红兵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把门关严实了,然后转过来看着江屿。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还是哄他的?”
“真的。”
“你认识能出七万五的人?”蒋红兵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相信,“现在的有钱人谁还敢碰房子?躲都来不及。”
“有一种人敢。”
“什么人?”
江屿靠在椅背上。
“手上有大量现金、正在找渠道洗白的人。”
蒋红兵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然后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外面没人。他压低声音:“你说的是——”
“你不用问是谁。”江屿截断了他,“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我带一个人来买老许的房子,你按正常流程走,签合同、过户、开发票。一切合法合规。买家的钱是干净的,卖家的房子是干净的,你的手续是干净的。别的事跟你没关系。”
蒋红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声。
“小江,我做了八年中介。什么样的买家和卖家我都见过。”他把烟盒从桌上拿起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你说的那种人我也见过——他们确实有钱,也确实是唯一敢在现在的行情里大笔买房的群体。但他们比谁都难缠。”
“我不需要他们好缠,”江屿说,“我只需要他们有钱。”
蒋红兵点上了烟,吸了一口。
“你跟周铭是怎么认识的?”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大学同学。”
“他跟我说你很靠谱。”蒋红兵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靠在桌上,双手抱胸,“我之前还不信。现在我有点信了。”
“那帮我个忙。”
“你说。”
“你手里的房源清单,把急售的那种单独整理一份给我。不是给客户看的那种——是你自己手里留底的,含房东的真实底价和用钱期限。”
蒋红兵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了翻,撕下两页递过去。
“不用整理,”他说,“现成的。”
江屿接过来扫了一眼。纸上是用圆珠笔手写的表格。房源地址、面积、楼层、朝向、房东报价、底价、急售原因、用款期限,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
这样的记录方式,在后世的房产中介行业是最基础的客户管理系统。但在2002年,一个镇上的小中介能用手工记到这种粒度,已经是极其罕见的专业水准。
“蒋哥,”江屿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你做中介屈才了。”
蒋红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都四十多了,你还跟我说屈才不屈才。”
“等这行回暖的时候,”江屿站起来,“你会是留下镇最忙的人。”
“什么时候回暖?”
江屿没有回答。
他推开玻璃门,走到街面上。午后一点的阳光正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春末夏初特有的燥热。五金店老板在门口支了把躺椅打盹,收音机里放着本地电台的午间财经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懒洋洋的:“……今日沪指收报1567点,较昨日微跌0.3%,分析师认为短期仍将维持震荡格局……”
江屿沿着街边走,脑子里在快速推演下一步。
坤哥那条线已经接通了。债务转让协议签了,三万块首付款的期限还有不到一个月。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在截止日之前,把七万五的生意和坤哥的资金对接上。
具体怎么对接,他需要再想一步。
坤哥不会因为一次交谈就掏出七万五。赌场老板的信任不是靠嘴说的,是靠一次又一次被兑现的承诺慢慢堆出来的。他需要一个中间环节——一个能让坤哥先尝到一点甜头、又不需要投入大本钱的中间环节。
江屿走回出租屋,打开电脑,拨号上网。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在几个财经网站的论坛上翻帖子。2002年的互联网上已经有了一批讨论投资理财的社区,虽然规模远不如后世,但活跃度不低。有人骂房价虚高迟早崩盘,有人说入世之后经济会腾飞房价还得涨,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
他找到一个叫“杭城房产观察”的帖子,楼主长篇大论地分析了城西的未来发展,条理清晰,引用了大量官方规划和人口数据。帖子底下没人回复,孤零零地挂在版面上,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连涟漪都没泛起几圈。
江屿把这个帖子收藏了。
这个发帖人大概率是相关从业者或者研究机构里的人,对政策的敏感度远超普通人。这种人以后用得上。
然后他关掉论坛,打开搜索引擎开始查另一个东西。
“杭城 服装库存 清仓”
搜索结果里跳出来十几条信息——有厂家倒闭清货的,有换季甩卖的,有外贸尾单处理的。他一条一条看过去,在脑子里过筛子。
周铭在四季青搬货,对服装供应链的门儿清。如果能以清仓价拿到一批服装,再通过某个快速出货的渠道卖掉——不需要开店,不需要租仓库,只需要一个周转极快的交易周期——那就能在短时间内赚到一笔快钱。
这笔快钱不需要大到七万五。只要够三万,够付给坤哥的第一笔首付款,就能把整个计划撬动起来。
江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硬皮笔记本——昨天在楼下小卖部买的,一块五——拧开笔帽,在翻开的上写下两个字。
“窗口”。
然后在下面列了三条:
第一,老许的翠苑新村,七万五,一周内找资金对接。
第二,服装清仓快进快出,目标三万。
第三,蒋红兵房源清单上的其他急售标的,作为后续储备。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三行字。
三条线。每一条都需要钱,每一条都能生钱。难点在于——这三条线的时间窗口不是在往后延,而是在同时打开和关闭。老许的房子一周内没人接,他就只能再降价,卖给江屿不认识的人。坤哥那边一个月内见不到三万,协议作废,债务退回,他爸就会被卷入高利贷。服装快进快出的事,如果他不做,迟早有别人会做——周铭上辈子就是在两年后才反应过来。
他必须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同时推进这三条线。
江屿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口袋。
出门之前他照例看了眼走廊。隔壁李姐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灯光透出来。宋知意走了以后走廊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他有时早上出门会看一眼门口的地面,总觉得会多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但每次都只有踩旧了的水泥地。
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下楼。
周铭的手机打不通。这个点他大概蹲在四季青的角落里吃盒饭,手机和往常一样压在枕头底下。江屿直接在楼下小卖部借了纸和笔,写了一张字条:“有赚钱的事,晚上六点半校门口川菜馆。”落款是“江”。纸条装进信封,粘上口,在信封正面写上“周铭”两个字。
他没有去四季青找周铭,而是叫了一个骑三轮车的送货小哥,给了两块钱,让小哥把信封送到四季青胡老板档口,收件人写周铭。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江屿站在巷口目送三轮车拐上大路,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去。他要去的下一站是城西,那片日后寸土寸金、现在还是菜地和农田的城乡结合部。他需要再走一遍,把上次踩点时漏掉的几个细节补上。
2002年3月15日,星期六。
这一天,江屿走完了城西的六条街,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四个待售小区的名字、三个即将开工的市政工程的工地位置,以及一个在街边偶然看到的新楼盘广告——那个楼盘所在的位置,在他的记忆里对应着一个极其精确的数字:2005年地铁一号线正式立项之后,那里的房价会在三个月内翻倍。
这一天晚上六点半,他坐在川菜馆的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两杯茶。一杯是他自己的,一杯是给周铭的。
周铭来的时候和上次一样,风风火火地推开门,一屁股坐下先把凉茶灌了半杯。
“你说的赚钱的事是什么?”
“四季青有没有服装厂倒闭清仓的货?”
周铭的眉毛挑了起来。
“有,”他说,“我昨天还在档口看见一个温州老板拖了一整车货来甩卖,全是去年秋天的库存,成本价都不够。怎么?你想买?”
“我想卖。”
周铭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把杯子放下,身体前倾,两条手臂交叠在桌上。
“你继续说。”
江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放在桌上。屏幕上没有任何内容——他在等一个人。
“在我继续之前,”江屿说,“我要先跟你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你信我吗?”
周铭看着江屿,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嘴角弯了一下。
“老江,你最近像变了一个人。”他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反而更信你了。”
江屿没有接这句话。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说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对面的人能听清。
“四季青清仓的货,出厂价的三折都不到。你拿到的货先不要上档口,直接搬到网上——阿里巴巴的B2B平台,或者任何一个能找到的个人客户渠道。服装从出厂到消费者手里经过了四层加价,你只要把其中三层去掉,剩下的全是利润。”
“网上的客户从哪来?”
“你认识的那些河南客户、安徽客户、所有来四季青拿货的外地二批商——你跟他们打电话。网上看款,物流发货,货到付款。他们省了来杭城的路费和住酒店的钱,你省了档口的租金。两边的成本都降了,中间的利润空间就是你的。”
周铭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质疑的皱眉,是那种在高速运转时才会出现的、眉头紧锁的深度思考。
“这是你说的赚钱的事?”
“这就是。”
“用什么本金?”
“第一单不需要本金。说服一个清仓的厂家让你先提货后付款。你只需要在清货价上加价一成,卖给二批商,拿到回款之后再付给厂家。”
“这叫空手套白狼。”
“这叫中间人撮合。”江屿纠正他,“你提供的不是货——你提供的是信息。”
周铭沉默了一会儿。川菜馆里的灯光昏暗,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他眼睛里亮着两点光。
然后他笑了。不是上次那种被触动之后的闷笑,而是一种被点燃了什么之后的、跃跃欲试的笑。
“老江,”他说,“你他妈真是个做生意的料。”
江屿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少废话。明天把那批清仓货的情况摸清楚——品牌、款式、尺码、库存量、最低价。全部记下来,回来报给我。”
“然后呢?”
“然后,”江屿说,“我们开始赚第一笔钱。”
川菜馆的厨房里传出一声锅铲碰撞的脆响,油烟和水汽混在一起从前帘的缝隙里涌出来。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校门口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江屿端起茶一饮而尽。
茶已经彻底凉了,苦味在舌根上盘踞不去。但此刻他需要这种苦味,就像那天晚上赵凯和林婉清的饭局上一样。苦味让他清醒,清醒才能算得准。
他的时间不多。
但已经够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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