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铭第三天就把清仓货的情况摸清楚了。
他骑着一辆从档口借来的破自行车,从四季青骑到江屿的出租屋楼下,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进门的时候满头是汗,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撂,从里面扯出几件衣服样品摊在床上。
“温州一个叫金盛达的厂,做外贸代工的,客户跑了,积了八千件秋冬女装。”周铭擦了把汗,语速飞快,“款式是前年的款,但在内陆二三线城市完全能卖。我跟他们管仓库的喝了一顿酒,摸到了底价——一件五块五清仓,全拿下的话还能再压五毛。”
五块五。八千件。四万四的总货款。
江屿坐在床边,拿起一件样品翻看。面料是混纺的,手感过得去,做工在代工厂里算中等偏上,款式确实旧了,但基础款的好处是不挑人、不挑地区。这种货在杭城和上海已经过季了,但在三四线城市和乡镇集市上,换季甩卖的时候能卖到二十到三十块一件。
“厂里要求什么时候提货?”江屿问。
“越快越好。他们老板天天催,仓储费按天算,再放下去连仓库租金都不够付的。”周铭顿了顿,“但他们有一个要求——现款。不给赊账。”
这是预料之中的。一个被客户跑了几十万货款的代工厂,不可能再给任何人赊账。
“档口那边呢?”江屿放下衣服,“你认识的二批商,最快能多长时间回款?”
“河南那边最快。郑州的客户我认识三个,做夜市和集市的,拿货量不小。如果价格压到加一成——就是六块不到给他们,他们能三天内打款。”周铭蹲在蛇皮袋旁边,用手指在地上的灰尘里画了一个简单的线框图,“问题在于时间差。厂里要现款,客户三天回款。中间这三天,四万四谁垫?”
这才是核心问题。
四万四的货款。江屿手上不到三百块。周铭比他更穷。两个人加起来凑不出一个零头。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资源滤了一遍——杨大伟每个月赚两三千,自己还要养家,拿不出四万四。蒋红兵自己都快关门了,更不可能借。坤哥那边有三万块的债务协议还没还,不可能再从他那里开口。
“金盛达的货,如果只拿一半呢?”江屿问。
“四千件,两万二。”周铭算了算,“但人家不一定愿意拆着卖。清仓的意思就是一次性清干净,留一半他还得继续付仓储费。”
“如果不从他手里拿,直接从仓库拿呢?”
周铭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仓库不是他自己的吧?”
“是租的。”周铭皱起眉,“你是说绕开那个管仓库的?不行,我跟管仓库的喝过酒,人家上有老下有小的,坑了他饭碗就丢了。”
“不是坑他,”江屿说,“是让他交个实底。仓储合同签了多久?租金付到哪个月?超期之后仓库方有没有权利处置滞存货物?”
周铭张了张嘴,盯着江屿看了好几秒。
“你他妈连仓库租赁合同都想到了?”
“如果仓储合同快到期了,厂里又付不起续租的钱,仓库方就有动力促成清货。你可以通过仓库方去和厂里谈条件——比如先提一半的货,卖了再付尾款,仓库方出面担保。厂里信不过你,但他信得过长期合作的仓库。”
周铭眼睛亮了。
“这招可以。”他蹲在地上,手指又在灰尘里划拉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把蛇皮袋重新扎好扛上肩膀,“我下午就去仓库那边问。”
“等一下。”江屿叫住他。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最后的两百块,递给周铭。
“干什么?”
“请客用的。”
“请谁?”
“仓库的管钥匙的人、厂里的出货员、还有你那些河南客户——请他们吃饭不用去贵的地方,但得你掏钱。你想从人家嘴里听到真话,就得让人家觉得欠你点什么。”
周铭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百元纸币,没有伸手。
“老江,这是你最后的钱了吧?”
“暂时的。”江屿把钞票塞进周铭手里,“三天之内,它会变成两千。”
周铭攥着那两张钞票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连请客都算进去了。”他说,“行。三天之内,我给你带回来一个能落地的方案。”
他扛着蛇皮袋转身下楼,脚步又大又快,踩得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江屿站在窗前,看着周铭骑着自行车冲出巷口,拐了个弯就消失在街角。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硬皮笔记本,在“服装清仓快进快出,目标三万”那一行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金盛达,八千件,五块五。窗口期三天。”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四万四。零本金。三天落地。这桩生意的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掐得分毫不差——仓库的合同期限、厂方的心理底线、二批商的回款速度、物流的时效。任何一个环节掉了链子,哪怕只是晚到账一天,整个链条就会崩断。
但这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短平快的赚钱路径。比打工快,比借钱快,比等任何机会从天而降都快。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蒋红兵的号码。
“蒋哥,老许那套翠苑新村,有人看过房吗?”
“哪有人看,连问的都没有。”蒋红兵的声音里有气无力,“七万五降到七万二了,还是没人。我今天还跟他说,实在不行就再降五千——”
“先别降。”
“嗯?”
“你再帮他挂一周。一周之后如果我这边没消息,再降价。”
蒋红兵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找到买家了?”
“还没有。快了。”
“小江,我跟你说实话。”蒋红兵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老许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供应商已经去法院立案了。他最多再撑十天。十天之内房子卖不掉,他就只能拿房子去抵债——到时候法院估价大概也就五六万,他亏得更多,咱们也一分钱赚不到。”
“我知道了。”
江屿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时间窗口比他预计的更紧。
老许的房子需要七万二,金盛达的清仓货需要四万四。两项加起来不到十二万。如果能把坤哥那笔三万的首付款先挪过来作为服装生意的过桥资金,金盛达这笔快钱三天之内回款之后,利润大概在两万左右。三万本金加两万利润,离七万二还差两万多。
但这个缺口可以用时间差来补——老许的房子拿到手之后马上抵押贷款,贷出来的钱可以再投回服装周转。这不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中间有好几个环节需要同时扣上才能转得动。但无论如何,只要第一笔快钱能顺利落地,整个齿轮就能转起来。
他需要同时推进两条线,而且必须在同一周内落地。
江屿站起来穿上外套,下楼往杨大伟的作坊走了一趟。杨大伟正在切铝材,护目镜上全是火星,埋头干到一半才发现门口站着个人。
“又来了?”他把机器关了,擦了把手,“今天问谁?老蒋还是江波?”
“问你。”
“我有什么好问的。”
“你认识收废品的吗?”
杨大伟愣住了。他大概在脑子里转了好久才确认自己没听错——“收废品的?”
“对。就是那种在城里走街串巷收旧货的。你做了十几年门窗,总有收废品的来收过铝合金边角料吧?”
杨大伟点了点头:“认识几个。有一个老陈,安徽人,在城西收了七八年了。人老实,嘴也严。”
“能不能帮我约一下?就这两天。”
“你收废品?”杨大伟的表情已经不是困惑了,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不是收废品,”江屿说,“是找他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收货的那些老小区里,有没有装修到一半没钱继续装的房子。”
杨大伟叼在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看着江屿,眼神从怀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
“你这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想办法搞钱。”
杨大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缝里,摇了摇头,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种粗糙的温柔。
“行。我帮你约。但他不一定有你想要的信息。”
“没关系。”江屿说,“一条有用的信息就够了。”
从杨大伟作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留下镇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昏黄的光晕里飞着早春的蚊虫。江屿沿着街边往回走,路过红兵房产的时候停了一下。玻璃门里透出台灯的微光,蒋红兵还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写着什么东西。
他没进去,继续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上了五楼,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但他已经习惯摸黑上楼。摸到门口的时候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塑料袋,安安静静地放在门边。
他弯腰拎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搪瓷饭盒,还有点温。饭盒里装着满满的饺子,白面皮,捏得整整齐齐,边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圆珠笔写的字,一笔一划,很用力。
“江哥,我找到工作了。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管吃管住。这是我自己包的饺子,你尝尝。上次的事谢谢你。”落款是宋知意。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公用电话号码,旁边画了一个笑脸,笑得笨拙又认真。
江屿把纸条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
找到工作了。服装厂。踩缝纫机。
他端着饭盒拉开门进屋,坐在床边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盐放少了一点,但面皮擀得很薄,捏得很紧,煮了之后一个都没破。
他把饺子一个一个吃完了。然后把饭盒洗干净,把那张纸条夹进硬皮笔记本里——不是夹在写满商业计划和房源记录的几页,而是夹在最后一页,一本笔记本最不起眼、最不容易被翻开的位置。
收好笔记本之后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有猫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拧开笔帽,翻开笔记本上空白的一页,在“金盛达”计划下面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字迹很轻,不像前面那些商业计划那样用力到几乎划透纸背。
“宋知意。服装厂。缝纫机。记账。”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关了灯躺在床上。走廊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楼道特有的灰尘和潮湿水泥的气息。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来一件事——宋知意上一世在服装厂做过。不只是在服装厂做过,她后来能熬过那么多年,靠的就是一手好缝纫活。她在厂里从普通车工做到班组长,后来厂子倒闭了她才去了超市当收银。
这件事他一直记得。但他不打算现在就把她拉进来,她才十七岁,刚找到第一份能站住脚的工作。让她先站稳。等她站稳了,他这边的事情也稳了,到那时候再说不迟。
江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周铭会带回来金盛达的方案。后天杨大伟约老陈。蒋红兵那边要给个答复。
他在心里把三个人的进度都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闭上了眼。
第二天中午,周铭的电话来了。不是打手机——手机费贵——是直接骑到留下镇,在楼下的公用电话亭里打了江屿的手机,喊他下楼。
江屿下楼的时候,周铭正靠在电话亭旁边啃一个肉夹馍,腮帮子上沾着碎屑。看见江屿出来,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二话不说把一张对折的纸塞到他手里。
“金盛达的仓储合同下周五到期,续租费他们付不起。仓库方是个上海人,姓龚,挺精明的,但手里压了一批没人要的货也着急。我跟他说了——我帮他清库存,他帮我去跟金盛达谈赊一半。”
“结果呢?”
“老龚答应了。”周铭的嘴角往上一扯,“条件是加一毛介绍费给他,每件六分。我算过了,折进去还是划算。”
江屿展开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是周铭手写的方案——金盛达八千件,先提四千件,货款两万二,赊期三天。仓库方出面担保。剩下四千件等第一批回款之后一次性提清。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龚经理电话13×××××××××。郑州客户那边也写好了——三个二批商接了电话都愿意拿货,每人八百到一千件不等,货到付款,三天内电汇。
方案完整、干净、靠谱。
“什么时候能提第一批货?”江屿问。
“明天早上。老龚说钥匙他手里有,只要我们跟他一起去金盛达签个简单的三方协议,当场就能开仓提货。”
“那就明天早上。”江屿折好纸还给周铭,“提完货直接拉到四季青你认识的物流点,当天发郑州,不走零担走整车。快件的运费贵一点,但抢出来的一天时间比运费值钱。”
周铭咬了一口肉夹馍,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江屿。
“你好像比我还紧张这笔生意。”
“不是紧张。”江屿说,“是必须成。”
“三万块对你这么重要?”
“三万块是第一个环。这个环不扣上,后面的十二万、二十万、一百万都转不起来。”江屿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街对面那个正在打盹的卖菜老太太,“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不要只想着能赚多少钱。先想它能撬动多少。撬动得越多,后面就能做的事就越多越快。”
周铭把最后一口肉夹馍塞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像是在上一个时代被人欠过几百万。”他顿了顿,“算了不问了。明天早上六点,四季青门口见。”
他说完跨上那辆破自行车,脚一蹬就冲了出去。车后座没了蛇皮袋,看起来轻快了不少。
江屿站在公用电话亭旁边目送他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回了出租屋。进门之后他在笔记本上“金盛达”那一条的后面打了一个勾,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加一个问号。
“物流。保险?”
2002年的物流行业还很粗放,飞单、货损、司机跑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四千件衣服发长途,如果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跟车,路上出了岔子就是天灾。但他现在没有能派出去跟车的人——他只有周铭,周铭不能分身。
江屿想了想,在“保险”两个字旁边又写了四个字。
“预付一半。”
如果让客户先预付一半货款,剩下的货到付清,既能减少风险,又能提前回笼一部分资金。缺点是客户不一定愿意——二批商习惯了货到付款,先打钱等于把风险转嫁给了他们。
他正想给周铭发条短信商量这个事,手机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江屿?”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点犹豫。
“我是林婉清。”
江屿拿着手机的手没有抖,表情也没有变。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什么事?”
“你最近还好吗?”林婉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像在试探。
“有事说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大概林婉清没有想到江屿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在她的记忆里,江屿永远是温和的、迁就的、对她说话时连声音都会不自觉得放轻的。
“赵凯的电脑修好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犹豫,“但我打电话不是为了这个。”
“那为了什么?”
“你上次跟赵凯在饭桌上的态度他不太高兴。但我觉得你可能只是最近压力大,不是真的冷落我们。”林婉清顿了顿,“江屿,你是不是生赵凯的气?他这个人有时候说话是不太注意,但他对你确实没有坏心思的。你们是兄弟,不要因为一点小事——”
“你们结婚吧。”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像被掐断了信号。
江屿拿着手机没有催促,也没有补充任何话。他只是在等一个反应。
“你——在说什么?”林婉清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打探,而是一种被突然戳破什么东西之后的慌乱。
“上次吃饭的时候,你们看彼此的眼神。”江屿说,“你们已经在谈了,或者快了。”
沉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林婉清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是他追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理直气壮的摊牌,没有破罐子破摔的承认,甚至没有掩饰——更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在被揭穿之后的第一反应:本能地、脆弱地、把自己的责任往外推。
江屿没有说话。
“江屿,”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我以为你不太在乎我——你老是加班,老是说忙,约你出来也总是——”
“林婉清。”
江屿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以后你们的事不用跟我说。我不关心。”
他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诺基亚的绿光消失在掌心里。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楼下的包子铺传来一声老板喊“收摊了”的吆喝。
江屿把手机放在桌上,发现自己的手指按在手机外壳上,指节发白。不是因为愤怒。上一世的江屿如果听到这些话可能会愤怒。但现在的他不会了。他只是觉得冷。那种把刀子磨到最后一下,刀刃翻卷过来对准自己的时候,才会感觉到的冷。
“是他追我的。”
江屿在黑暗里扯了一下嘴角。
赵凯追谁关他什么事?他当然会追林婉清——赵凯从大学起就是一个擅长在别人背后做各种设计的人。他会接近江屿所有看重的东西,软磨硬泡,直到那些东西变成自己的。
上一世他用这种方式拿走了江屿的女朋友、江屿的自尊、江屿对友谊的全部信任。这一世他还会用同样的方式,因为他骨子里就是那样的人。
但这一次,被拿走的不是他的软肋。
是他已经不打算再要的东西。
江屿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像一块铁板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一盏路灯在巷口孤独地亮着,飞蛾绕着灯罩扑扇翅膀,撞出轻微的啪啪声。
他把窗帘拉上。
“你们的事不用跟我说,”他对着窗外的夜色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某个已经不在场的人解释,“因为你们已经不重要了。”
然后他把林婉清的来电记录从手机里删掉,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点,四季青门口。
该干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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