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半。
墙上秒针卡了一下,又接着往前爬。
陈阳捂着掌心,黑色冰渣顺着血口往外直冒。他抬起脚,踹开旁边那张塑料凳,咧着嘴问:院长,报销吧工伤?
赵守灯没接这茬。
他把陈阳的手腕死死按在桌面上。刘梅已经拎着个急救箱冲了过来,剪刀咔嚓一下,剪开卷进伤口的布料。酒精棉刚碰上去,陈阳整条胳膊都抽的缩了一下。
别动!
刘梅压着他的肩膀,嗓子发干。
这玩意儿在往骨头里钻。
陈阳死盯着自己的掌心。
伤口边缘发着灰,几根细黑线在皮下飞快的游动。碰到腕骨的位置,又猛的缩了回去,像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
破妄之眼烫的发胀。一行行淡金字在视野边缘断断续续跳出来。
虚空影毒残留。
当前侵蚀进度:一成七。
可压制方式:雷火、香火、时锚、屠神刀意。
建议:不要再徒手抓。
陈阳差点儿骂出声。
建议来的真及时,跟外卖迟到还祝您用餐愉快一个德行。
周雷霆把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杯盖没拧紧,枸杞水洒出半圈。
让开,我来!
刘梅抬起头。
周叔,您刚吃过药,别上头。
我不上头。
周雷霆拽了拽病号服的领口,语气听着有点委屈。
我就给他电一下,消消毒。
陈阳立马把手往怀里缩。
周叔,您这消毒方式一般火葬场比较爱用。
顾苍生拄着个痒痒挠,站在林奶奶跟前。
他一条腿还在那儿打摆子,嘴上偏不服软。
小子,别怕,雷老胖下手有数的。当年他劈了我十三回,老夫活的好好的。
周雷霆瞪了他一眼。
你那叫活的好好的?你现在连假牙都能吞歪!
那也比你吃个降压药还要人哄强!
两个老头眼看又要吵起来。王阿姨从食堂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那把菜刀在砧板上重重剁了两下。
谁再吵,晚饭没肉!
两个老头同时闭了嘴。
陈阳看着这一幕,在心里把当前的筹码过了一遍。
黑伞女人子时会来,她要药,目标多半跟林奶奶那块怀表有关。养老院这边能打的,全都是带病上岗,出个手还得扣寿命。自己是能借剑跟雷,可这身体承受不起第二次乱来了。眼下第一件事,不是逞能,是得把晚间的发药流程握在手里。谁吃什么药,几点吃,少一片会出多大乱子,这些必须得先摸清。
他把手又递回刘梅跟前。
刘姐,缝结实点给我。晚上我要是掉链子,您就只能去招聘网站再挂个可接受被鬼抓伤的岗位了。
刘梅没好气的道:你少贫!
她用镊子死死夹住一截黑线,往外猛的一拽。
黑线在空气里扭了两下。啪的一声,断成了一捧灰。
陈阳额头上直往外渗汗,愣是没喊出声。
赵守灯从怀里掏出那盏旧煤油灯。灯芯上没火,却散出一圈暖黄的光。
黑线一碰到灯光,缩进肉里不动弹了。
只能压到子时前。
赵守灯说。
她留下这东西,是给你套绳子。你越借神明的力,影毒越吃的欢。
陈阳转头看向他。
院长,您刚才不早说?
赵守灯把灯放在了桌边。
你冲出去太快了。
那您以后可以喊一句,别抓,有毒。比别追实用多了。
赵守灯盯着他看了两秒。
好。
陈阳反而被噎的没话说。
这老头根本不按套路吵架,搞的他一拳打进棉花堆里,连想讹点精神损失费都没位置下手。
刘梅用厚厚一层纱布,把他的手掌缠成个大粽子。赵守灯又在纱布外层贴了张画着朱砂的黄纸。
这三条别沾水,别用力,别碰脏东西。
陈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牌。
刘姐,我是护工。您这三条等于让我今晚直接辞职。
大厅里传来老人们七嘴八舌的动静。
开饭了吗?
我药呢?
谁拿我拖鞋了?
顾老头偷我象棋炮!
顾苍生当场转过头。
胡说,老夫堂堂剑神,偷你一个炮?
坐轮椅的老周在旁边补刀。
你昨晚还偷我降压药的瓶盖,说那是天门钥匙。
顾苍生嘴巴张了张,气势硬生生矮了半截。
老夫那叫研究。
赵守灯抬起手,敲了敲桌面。
跟我去药房,陈阳。
地下药房在一楼走廊的尽头。
门上贴着普通的白底红字。里头却有三道柜门,每道柜门上都挂着把铜锁。灯管发出细细的响声,药架上摆满一个个塑料盒,标签写的整整齐齐。
降压药,安眠药,止颤药,阿尔茨海默用药,钙片,还有维生素。
再往里一层,药盒变了样。
没有厂家,没有批号,只用毛笔写了几个名字。
顾苍生,三号柜,剑息镇颤丸。
林月娥,二号柜,安时片。
周雷霆,一号柜,降压雷丸。
王翠花,备用柜,清煞汤底。
陈阳看着汤底两个字,心里一阵发毛。
院长,王阿姨的药怎么跟火锅挂钩了?
赵守灯开锁的手停了半拍。
她不爱吃药。
所以做成了汤底?
她爱做饭。
陈阳对这个方案肃然起敬。
在夕阳红,医学走到尽头居然是厨艺。
赵守灯掏出一个黑皮本,放在了药台上。
今晚的发药单。
陈阳翻开上列着二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都有时间,剂量,还有禁忌。
顾苍生,十一点三十五,剑息镇颤丸半粒。必须先戴稳义齿,不得持痒痒挠超过十息。
林月娥,十一点四十,安时片一片。服药前确认怀表在怀,禁止照镜子。
周雷霆,十一点四十五,降压雷丸两片。配温水,不得配浓茶,不得争执。
王翠花,十一点五十,清煞汤底三勺。服用时不得提减盐。
陈阳看的眼角直跳。
院长,顾大爷不得持痒痒挠超过十息,今天他挥剑用了多久?
赵守灯说:七息。
折寿三个月?
赵守灯没答话。
陈阳翻页的手慢了下来。
这些老人平时吵闹又赖账。真到了危险来临,一个个全都往前挡。顾苍生七息就少了三个月,那今晚要是打起来,还能有几个三个月够他们挥霍的?
他一把将本子合上。
今晚不能让他们出手。
刘梅站在门口,听见这句,开口就刺。
你说不出手就不出手?黑伞女人冲着药来的,老人要是不配合,你一个凡人境拿什么去拦?
陈阳把黑皮本塞进怀里。
拿流程。
刘梅拧起了眉毛。
陈阳走到药柜旁,指着那张发药单。
她说子时取药,说明她对养老院的发药时间不完全熟。她用了眼镜主任的影子进门,没直接动本体,说明她怕院里某样东西。她要药,不直接去抢林奶奶的怀表,说明今晚的药里有她要的引子。或者,她需要老人吃药后露出的破绽。
赵守灯看着他。
继续。
她留这影毒给我,是想逼我在关键时候用不了手。她盯上我的眼睛,却没挖,说明我活着还有用。她让我听见该吃药了,这是在诱导,想让我把注意力放在发药本身上。
陈阳用包着纱布的手,点了点药柜上的铜锁。
所以咱们反着来。药照发,但顺序跟送药路线由我改。她要哪一味,咱们让她猜。
刘梅冷着声道:发药不能乱改。顾老错过时间会手抖失控,周叔会雷源外泄,林奶奶受惊会回环。
我也没说乱改。
陈阳翻开本子,把每个老人后头的禁忌全圈了出来。
我改的是人。药不离药房,老人来领,改成我送。每次只带一份,送完了签字。刘姐你守着药柜,院长守林奶奶。周叔跟顾大爷分开,别让他俩吵架。
赵守灯问:王翠花呢?
门外传来王阿姨的大嗓门。
王翠花在这儿呢。
她端着一盆热汤走了进来。汤面上飘着一层葱花,香的陈阳肚子当场咕噜叫了一声。
王阿姨把汤盆往药台上重重一放。
谁说我不爱吃药的?那药引子苦的跟失败婚姻一样,我当然得自己加工一下。
陈阳看了一眼那盆汤。
王阿姨,您这是?
给你补手用的,这汤。
王阿姨把一把汤勺硬塞给他。
喝。烫说明没毒,别嫌烫。
陈阳端起碗,先低头闻了一下。
破妄之眼跳出半截字。
清煞汤底。
可短暂压制虚空影毒。
备注:盐多。
他一口喝了下去,咸的头皮一阵发紧。但紧接着,一股子灼热的辛辣顺着食道直接炸开。掌心那股冰冷刺骨的影毒,竟被逼的发出嗤嗤的白烟,往后退了半寸。陈阳整个人差点原地升天。
阿姨,您这汤挺有个性啊。
王阿姨眯起了眼。
说人话。
喝完能少活两年,但虚空来了也得高血压。
王阿姨满意的点点头。
会夸。再来一碗。
陈阳把碗放下,语气十分诚恳。
阿姨,工伤不包含腌制服务。
赵守灯拿起那个黑皮本。
按你说的办,这事儿。小刘,把普通药盒全调成一样的白盒,特殊药用内层封条。陈阳送药。
刘梅还是不太放心。
他手都这样了,跑一圈都费劲。
所以你陪着他。
陈阳立刻摆手。
别,刘姐陪我压力太大了。她一皱眉,我血压都能跟周叔联动。
刘梅拎起一卷绷带。
你再贫,我给你包成木乃伊信不信?
赵守灯把一枚铜钱放到了陈阳掌心。
铜钱边缘磨的十分圆润,中间方孔里穿着根红绳,入手微微发暖。
遇到影子,把它贴在工牌背面。
陈阳看着那枚铜钱。
加装备了,这是?院长,这个算转正福利吗?
赵守灯说:算借的,这铜钱。
押金多少?
命。
陈阳把铜钱收好。
那还是挺贵的。
下午四点半,养老院开始恢复表面上的日常。
铁门被木板死死钉住。门卫老李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根电棍。电棍开关连按了三回都没亮。他左右看了看,把电棍塞回抽屉里,拿起一把扫帚横在腿上。表情反倒踏实了不少。
陈阳拿着个水杯走过大厅。林奶奶坐在窗边,怀表紧紧贴在胸口。
她看见陈阳,招了招手。
小阳。
陈阳走过去蹲下身。
林奶奶,您今天先别预言摔跤了。领导都已经走了,再摔可就轮到咱们自己人了。
林奶奶从布包里摸出根红线,系在了他受伤的手腕上。
子时别走西边。
陈阳低头看了看那根红线。
红线很旧,中间夹着一小段发暗的铜片。
西边有什么?
林奶奶看着墙上那面钟。
五点零二,汤洒。
陈阳低头看着红线,嘴里的玩笑硬生生咽回去半句。
林奶奶的话不能当谜语听,得当闹钟用。
他站起身。
奶奶,西边我不走。今晚您跟着院长,布包谁要都不给。哪怕是我来要,也绝对不给。
林奶奶抱紧了布包。
你不抢。
陈阳笑了下。
万一我被人控制了呢?
林奶奶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工牌。
你身上有灯。
陈阳胸口的工牌贴着衣服,背面那行小字微微发热。
凡人守灯,神明安眠。
他刚要转身,破妄之眼里,大厅角落的影子忽然歪了一下。
不是黑伞女人。
那影子很短,藏在老李的扫帚底下,只探出了半截。
陈阳的脚步停住。
影毒在掌心猛的一抽,像被钩子狠狠扯了一下。
他没喊出声。
喊了会惊动老人,也会打草惊蛇。
他装作弯腰系鞋带,把铜钱贴到了工牌背面。
红绳轻轻一烫。
角落里的影子嗖的缩回扫帚底下。
陈阳抬起头,冲着门卫室喊。
李叔,扫帚借我一下。
老李一脸茫然。
你要扫地?
对,扫点不干净的东西。
他伸手去拿扫帚。
扫帚柄入手的那一刻,黑影猛的从竹丝缝里窜出,直扑他的右眼。
陈阳没躲。
他用受伤那只手死死按住工牌,另一只手把扫帚往地上重重一压。
铜钱贴着工牌发出一声闷响。
黑影被钉的死死的,在地砖上扭成了一团指甲盖大的污点。
淡金字冒了出来。
寄生影残片。
来源:门卫室旧扫帚。
用途:标记发药路线。
陈阳死盯着那团污点,后颈冒出一层冷汗。
黑伞女人早就埋了眼。
如果按原发药路线走,送药的人每走一步,都在给她画地图。
陈阳刚把影子钉死。食堂方向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接着就是王阿姨的骂声:哪个杀千刀的野猫把备用汤桶撞翻了!
陈阳猛的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零二分。他后颈一下又冒出层冷汗。林奶奶的预言,分秒不差。
老李凑了过来。
这地咋黑了?
陈阳把扫帚递了回去,笑的十分客气。
李叔,您这扫帚成精了,建议退休。
老李看着扫帚,沉默了片刻。
那我今晚拿拖把。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您武器升级路线挺稳啊。
他转过身,去找赵守灯。
夜幕降临。时针指向了十一点十五分。
陈阳站在药房里,深吸一口气,端起个只放着一个白盒的托盘......这是今晚的第一味药,林月娥的安时片。
他走出药房。走到走廊中段时,墙上的灯暗了一格。
十一点半还没到。走廊尽头的西侧窗户,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陈阳停下脚。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影子背后,多了一把黑伞的轮廓。
伞下没人,就只有一张贴在玻璃上的纸条。
纸条上用红色药水写着一行字。
第一味药,我已经领走了。
陈阳低头看向托盘。那唯一的一个白盒,不知何时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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