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漏断人静。
陆衍躺在床上，右肩的伤在黑暗中隐隐发胀，不是疼，是一种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的酸。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酸，习惯到可以忽略它、带着它入睡。
可他没睡着。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隔壁那张床铺是空的。
赵横不在。
陆衍侧过头，看了一眼赵横的床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一丝不乱——这是赵横的习惯。炼体场里所有弟子的床铺都是乱的，只有赵横的永远是齐的。
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陆衍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迷糊了一阵，醒来的时候月光已经挪到了窗户的另一边，而那张床铺还是空的。
他坐起来，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灰蒙蒙的。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药味不是从自己身上散出来的。陆衍的伤药是周恪给的那种白瓶，味道很冲，但不持久。这股药味更苦、更涩，像是什么东西在热水里泡了很久，泡到汤都变了色。
他循着药味走。
绕过宿舍后院，走到工具棚旁边的那棵老槐树下，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赵横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弯着，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他手里拿着一个黑陶碗，正往膝盖上抹什么东西。药味就是从那个碗里散出来的，浓得发苦，苦得让人舌根发紧。
陆衍站在那里，没动。
赵横没抬头，也没回头，但他的手顿了一下。
“醒了就回去睡。”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陆衍没走。
他走过去，在赵横旁边蹲下来，看向那条露出来的腿。
赵横的膝盖比正常人的大了一圈，不是肿，是骨头变了形。膝盖骨向外凸着，像一块被砸歪的石头，周围的皮肤皱巴巴的，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有些疤痕已经白了，那是陈年老伤；有些还泛着红，像是最近又添了新伤。
碗里的药膏是黑褐色的，稠得像泥，敷在膝盖上，衬着那一圈伤疤，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看够了没有？”赵横的声音冷了些，但没有把腿收回去。他继续往膝盖上抹药，动作很慢，每抹一下，嘴角就微微往下撇一下——那是疼的表情，他在忍。
“你的膝盖。”陆衍说。
“我的膝盖怎么了？”
“比我的严重。”
赵横嗤了一声，像是在笑，但脸上没什么笑意。“你是想说‘你比我惨，我心里好受了’？”
“我是想说，你这么重的伤，还每天练？”
赵横的手停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敷满黑膏的膝盖，沉默了很久。
“你以为我想？”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不想说给任何人听，“我十岁就被送到学府了。灵根测过，丁等。格物道不收我。人道的书，我翻三页就困，背了后面忘前面。只有炼体道肯要我。”
他拧上药碗的盖子，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了那片触目惊心的膝盖。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周先生说，我再这么练下去，三十岁就得拄拐。”
“那你……”
“那我不练了？”赵横抬起头，看着陆衍。月光很淡，但陆衍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不甘，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冷的、很清醒的认命。
“我不练了，我去哪？回那个穷山沟，种地？等死？”他站起来，把药碗往怀里一揣，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跟我不同。你至少还有格物道的名额。别把它糟蹋了。”
说完，他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夜风吞没。
陆衍还蹲在老槐树下。
他低头，看着赵横刚才坐过的地方。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坑痕，那是被人的体重压出来的。旁边散着几片落叶，叶子上沾了药膏的黑渍。
他想起了今天上午，赵横站在场边，冷冷丢过来的一句“重心后移，别让膝盖吃太多力”。
那句话不是教他。是一个已经把自己练废了的人，不想看着他再走一遍。嘴上是“别硬撑”，意思是“别学我”。
陆衍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赵横离开的方向，然后转身，回了宿舍。
推开门的时候，赵横已经躺下了。被褥依旧是齐的，人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了。
但陆衍知道他没睡。
他也没说话。轻手轻脚躺回自己床上，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右肩还在酸，膝盖还在响，腰还在软。但他脑子里一直转着赵横那句话——“别把它糟蹋了。”
格物道的名额。
那不是他占着不放的东西。那是他要去走的路。
窗外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透出了云层，落在床前，很淡。
陆衍翻了个身，慢慢闭上眼睛。明天卯时，还要走三圈。稳稳地，一步一步地，走。
他和赵横不同。他还有路可走。所以要好好走。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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