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的字还在眼前跳动。
“今夜子时,赵家偷袭。陆海是内应。小心陆川。”
陆闲把纸条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把它叠好,塞进衣服夹层——和父亲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推开房门,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霜。
小翠已经睡了,院子里只有虫鸣声。
他走到院墙边,踩着石凳,探出头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漆黑一片,屋门紧闭,窗帘拉着,连院子里的花盆都搬走了几盆。
不是临时离开,是有计划地撤离。
苏婉清父女在陆家住了三年,今晚终于要走了。
或者说——他们本就是为了“今晚”才来的。
陆闲从石凳上跳下来,回到屋里,点亮油灯。
他从怀里掏出父亲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若我未能归来,请大哥替我照看他。”
未能归来。
他爹陆河,三年前去北境查灵脉之事,至今杳无音讯。大伯没有说“死了”,也没有说“活着”,只是沉默。
沉默,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就还有希望。
陆闲把信收好。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纸条上说“今夜子时”,距离现在还有不到四个时辰。他没有四个时辰的时间去感伤、去害怕、去犹豫。
他得做三件事。
第一,确认消息真假。苏婉清为什么会知道赵家的偷袭计划?她是谁的人?她为什么要帮陆家?这些问题他回答不了,但他可以验证——如果今晚子时赵家真的来了,消息就是真的;如果没来,他再想别的办法。
第二,通知大伯。不管消息是真是假,大伯作为族长,必须知道。
第三,做准备。如果消息是真的,陆家必须在四个时辰内完成布防,否则就是等死。
陆闲站起来,吹灭油灯,推门而出。
这次他没走正门,直接从院墙翻了出去。
《清风步》他已经练了几天,虽然还做不到踏雪无痕,但翻个墙、跑个路,比之前利索多了。几个起落就到了族长书房的后窗。
他敲了三下窗棂。
“谁?”
“大伯,是我。”
窗户从里面推开,陆渊的脸出现在月光下,眉头紧皱。
“十三?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跑我这里做什么?”
“出事了。”陆闲把纸条递进去,“苏婉清留的,说今夜子时赵家偷袭,陆海是内应。”
陆渊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她人呢?”
“不见了。隔壁院子全空了。”
陆渊沉默了三秒,猛地转身走到桌前,在地图上找到一个位置。
“如果赵家从灵田方向偷袭,最先打的是东墙。东墙的阵法是三年前重修的,挡不住筑基高手。”
“所以我们要提前布防。”陆闲说。
“四个时辰,不够。”陆渊摇头,“陆家的兵力本来就少,分散布防等于送死。集中防守东墙,其他方向就会空虚。”
“如果不止一个方向呢?”
陆渊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大伯,你想想——赵天雄今天来放话‘三天后’,是把陆家的注意力引向三天后。苏婉清说‘今夜子时’,是把陆家的注意力引向今夜。如果我是赵家的指挥官,我会让陆家以为我要打东墙,然后从北面或者南面绕进来。”
陆渊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赵家可能打的是心理战?”
“不是可能,是一定。”陆闲走到地图前,“赵家比我们强,但也没有强到能碾压的程度。硬攻祖宅,他们也会死人。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陆家自己乱起来——内应制造混乱,外敌趁虚而入。陆海是内应,那二房一定会配合赵家的行动。”
“你是说,今夜子时之前,二房会先动手?”
“不是动手,是拖后腿。”陆闲说,“比如调走东墙的守卫,比如破坏护族大阵的阵眼,比如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等赵家打进来,二房再跳出来说‘大哥,我说了求和你不听,现在怎么办?’”
陆渊的脸色彻底黑了。
“这个畜生。”
“大伯,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陆闲指着地图上的三个位置,“我需要十个人,修为不重要,脑子好使就行。分别在东墙、北墙、南墙布防,但不是防守——是监视。看哪边的守卫被调走了,哪边的阵眼被破坏了。赵家真的打进来,一定选最薄弱的方向。”
“你布防?”陆渊看着他,“你会布阵?”
陆闲犹豫了一秒,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木盒。
“我爹留给我的。说等十六岁再打开。但我觉得,今晚就需要。”
陆渊看着那个木盒,眼眶忽然红了。
“你爹临走那天晚上,把这盒子交给我。他说——‘大哥,如果小十三撑不到十六岁,你就把这盒子烧了。如果他撑到了,你就交给他。’”
“我撑到了。”陆闲说,“虽然还没到十六岁,但我撑到了。”
陆渊深吸一口气,从墙上取下一把剑,挂在腰间。
“十个人,我给你。你需要什么物资,直接去库房领,报我的名字。”
“好。”
“十三。”
“嗯?”
“小心陆川。”陆渊的声音很低,“那小子,比他爹还狠。”
陆闲点点头,从窗户翻了出去。
月光下,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没有直接回小院,而是绕去了陆家的藏书阁。
藏书阁在祖宅西侧,是一座三层的木楼,白天有人看守,晚上只有一个老头在门房里打瞌睡。
陆闲从侧面的窗户翻了进去。
一楼是修炼功法和武技,二楼是族史、风物志、杂记,三楼是禁地,锁着门,进不去。
他直奔二楼。
父亲留下的木盒里,除了那封信,还有一枚玉简。他在书房里没来得及细看,只匆匆扫了一眼——玉简里的内容是一套功法和一套阵法。
功法叫《万象归元诀》。
阵法叫“九宫困神阵”。
功法的开篇写了一行字:“此法不挑灵根,只挑脑子。脑子够用就能练,脑子不够用练了也没用。”
陆闲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这不是他爹写的,这是他自己——前世写代码的逻辑。
“不挑灵根,只挑脑子”——这跟“不挑语言,只挑算法”有什么区别?
他把玉简贴到额头上,神识探入,将功法和阵法内容全部复制到脑子里。
功法暂时用不上,修炼需要时间,他只有四个时辰。
阵法是现成的,但布阵需要灵石、阵旗、还有至少八个人按照他的指令站位。
灵石——库房有。
阵旗——库房也有。
八个人——大伯会给他。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四个时辰,够不够他学会这套阵法?
不够也得够。
陆闲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反复推演“九宫困神阵”的布阵步骤。
九宫困神阵,名字听着唬人,结构并不复杂。九宫格,八个阵脚,一个阵眼。八个阵脚各站一人,输入灵力,阵眼由主阵者控制。
关键是八个阵脚之间的灵力流动必须同步,任何一个位置出了问题,整个阵法就崩了。
这跟分布式系统的数据一致性有什么区别?
八个节点,一个主控,节点之间需要同步数据,主控负责协调——这不就是分布式架构吗?
他前世写分布式系统的时候,为了搞定八个节点的数据同步,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现在让他同步八个活人,难道比同步八台服务器还难?
难。
因为服务器不会累,不会害怕,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但他没得选。
陆闲睁开眼睛,从地上站起来。
四个时辰。
第一步,去库房领灵石和阵旗。
第二步,找大伯要十个人。
第三步,练阵。
第四步——
活过今晚。
他翻出藏书阁的窗户,月光更亮了,照得地上的石板像铺了一层银子。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陆闲往库房的方向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苏婉清走了。但她走之前,在纸条上写了“小心陆川”。
陆川。
二房长子,十八岁,凝气六层。打晕原主的凶手。
为什么苏婉清专门点他的名字?
因为赵家偷袭是外患,陆海是内应——但陆川,可能是更危险的那个人。
陆川不需要配合赵家,他只需要在混乱中做一件事——杀了陆闲。
杀了陆闲,大房嫡系男丁就少了一个。大伯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大房这一脉,就断了。
二房再逼大伯退位,大房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陆闲站在月光下,后背一阵阵发凉。
所以他今天在族会上,陆川专门来找他说话——“三天后赵家来的时候,你躲远点。刀剑无眼,伤着了不好。”
那不是关心,是确认目标的位置。
“三天后”是***,因为陆川知道,根本不用等到三天后。
今晚。
就是今晚。
陆闲深吸一口气。
他只有凝气一层。陆川凝气六层。差了五个小境界,正面交手,他连一招都接不住。
所以不能正面交手。
得靠脑子。
陆闲转身,继续往库房跑。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根绷紧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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