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闲在小院里躺了三天。
准确地说,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听苏婉清弹琴、看小翠绣花、指挥阿福去买零食的三天。
这三天,是他穿越以来最舒服的日子。
没有闹钟,没有KPI,没有产品经理半夜改需求。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有热饭热菜端到面前,吃完饭往藤椅上一躺,晒太阳、喝茶、听琴、发呆。
他甚至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些退休老人死活不愿意返聘了。
这种日子,谁还想上班?
但舒服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第四天清晨,陆闲正在喝灵米粥,阿福急匆匆跑进来。
“十三少爷,族长派人来了,说今天族会,所有嫡系都必须到。”
陆闲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族会?”
“还是赵家的事。”阿福压低声音,“赵家又放话了,今天正式来谈灵田的事。族长召集全族嫡系商议对策。”
陆闲嚼着馒头,眼睛转了转。
又是灵田的事。
原主的记忆里,赵家和陆家因为东边三块灵田的归属已经争了几十年。陆家说有地契,赵家说是祖产,各执一词,吵来吵去也没个结果。
但以前是吵,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赵家联合了王家,两家联手施压,陆家根本扛不住。
更麻烦的是,二房那边也在蠢蠢欲动。
那天陆平来“看望”他,明面上是赔礼,实际上是来探底的。陆平走后,阿福告诉他,族里已经在传——如果族长解决不了这次危机,就该换人当了。
换人当。
换谁?
当然是二房。
陆闲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装病不去。反正他是伤号,不去也没人能说什么。但这样就会错失了解族内局势的机会,万一事情闹大了,他连跑路都来不及准备。
二,去。但去了就要面对二房那帮人,还有那个打伤原主的陆川。
陆闲纠结了整整三秒钟。
“去吧。”他把碗递给小翠,“大伯说了不去月例减半,我不能跟钱过不去。”
小翠又气又笑:“十三少爷,您就为了月例?”
“不然呢?”陆闲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馒头渣,“为了家族荣誉?我一个凝气一层的废物,哪有那种东西。”
小翠彻底无语了。
陆闲跟着阿福出了小院,往正堂方向走。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走出小院,也是原主昏迷后第一次出现在族人面前。
一路上遇到不少族人,看他的眼神各不相同——
有同情的,有漠然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那种“你怎么还没死”的。
陆闲一律无视,低着头走路,活脱脱一个受气包的模样。
正堂在陆家大宅正中央,是族中最气派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陆闲到的时候,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陆家嫡系三十余人,按照辈分和地位落座。最上首是族长陆渊,两侧是几位族老。下面左边是大房一脉,右边是二房一脉。
陆闲是大房最小的嫡子,座位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正对着柱子,视野极佳——只能看见柱子上刻的花纹。
他也不在意,坐下来就开始剥花生。
小翠站在他身后,急得直拽他袖子:“十三少爷,您别剥了,族长在看你。”
陆闲抬头一看,果然,大伯陆渊正往他这边看,眼神复杂——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陆闲冲大伯笑了笑,继续剥花生。
陆渊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右手边第二把椅子上,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
“大哥,在说赵家的事之前,我有个事想先问问。”
说话的是陆海,陆渊的二弟,二房掌舵人。
四十出头,面容儒雅,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精明得像只老狐狸。
陆渊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十三的事。”陆海看向角落里剥花生的陆闲,语气关切,“十三被川儿打伤,我一直在反思。川儿年轻气盛,出手不知轻重,我这个当爹的有责任。今天当着全族的面,我给十三道个歉。”
说着站起身,冲陆闲拱了拱手。
全族哗然。
二房掌舵人给一个废物幺子道歉?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闲手里剥花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
“二伯言重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堂兄也不是故意的,我已经不怪他了。”
陆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掩盖:“十三真是个好孩子。不过该赔的还是要赔,我已经让川儿闭门思过三个月,另外,从我的私库中拨一百两银子、十颗聚灵丹,给十三养伤。”
全族再次哗然。
一百两银子!十颗聚灵丹!
这对于一个凝气一层的废物来说,简直是天降横财。
陆闲终于停下剥花生的动作,抬起头,看着陆海。
温和的笑容,关切的眼神,滴水不漏的措辞。
好一个慈爱的二伯。
如果他不知道原主的昏迷不是意外,他可能真的会被感动。
但现在,他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人,比陆川可怕多了。
陆川是明枪,陆海是暗箭。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多谢二伯。”陆闲低下头,继续剥花生,声音闷闷的,“不过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东西就不用了。大伯说了,养伤期间月例翻倍,够花了。”
陆海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角落里剥花生的少年,看似怯懦,但每一句话都堵得恰到好处。
不收赔礼,就意味着不接受“和解”。
不接受和解,那“打伤”这件事就永远是一笔账,挂在二房头上。
“十三还是太见外了。”陆海收回手,笑着坐下,“大伯是你大伯,二伯也是你二伯。有需要尽管开口。”
陆闲“嗯”了一声,继续剥花生。
这个小插曲过后,族会进入正题。
陆渊站起来,指着墙上挂着的地图:“赵家和王家联合,要求我们交出东边三块灵田。我已经派人查过了,赵家和王家这次来者不善,背后可能有更大的势力在撑腰。”
“更大的势力?”一位族老皱眉,“什么势力?”
“暂时还没查清楚。”陆渊说,“但可以肯定的是,单凭赵家和王家的实力,不敢这么嚣张。他们背后一定有人。”
“那怎么办?打还是谈?”另一位族老问。
陆渊沉默了片刻:“打,打不过。谈,对方开出的条件太苛刻。”
“什么条件?”
“不仅要让出三块灵田,还要赔偿五千两银子,外加每年上供灵米一千斤。”
“什么?!”全族炸了。
“欺人太甚!”
“跟他们拼了!”
“拼什么拼?你打得过赵天雄吗?”
“打不过也得打!难道跪下求饶?”
正堂里吵成一锅粥。
陆闲在角落里剥花生,一边剥一边听,时不时喝口茶。
从这些争吵中,他拼凑出了陆家现在的处境——
陆家巅峰时期,族中有筑基后期的高手坐镇,方圆百里无人敢惹。
但那位老祖三十年前坐化后,陆家就一代不如一代。
如今陆家修为最高的是族长陆渊——筑基中期。
其次是二房陆海——筑基初期。
然后是几位族老——凝气巅峰到筑基初期不等。
年轻一代更惨,修为最高的就是陆川——凝气六层。
而同为三流家族的赵家,族长赵天雄是筑基后期,族中还有两位筑基初期。
王家稍弱,但也有筑基中期的族长坐镇。
两家联手,陆家根本扛不住。
所以陆海才会在这个时候发难——陆家越是危险,换族长的呼声就越高。
外敌当前,谁能力挽狂澜,谁就是陆家的救世主。
陆海赌的是——大哥解决不了危机,而他可以。
条件是——换他当族长。
陆闲捋清楚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真复杂。
还好我只是个废物。
“行了!”陆渊一声沉喝,压下全场的争吵,“吵能解决问题吗?”
正堂安静下来。
陆渊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陆海身上:“老二,你说怎么处理?”
陆海叹了口气:“大哥,这件事,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求和。”
全场再次哗然。
陆渊眯起眼睛:“求和?”
“对。”陆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大家看看,我们陆家的位置。东边是赵家,南边是王家,北边是山脉,西边是青州城。四面被围,孤立无援,硬碰硬,我们必败无疑。”
他的话有理有据,不少人开始点头。
“求和是暂时的退让。”陆海说,“先稳住赵家和王家,争取时间。等我们积蓄够力量,再夺回灵田也不迟。”
“怎么争取时间?”陆渊问。
陆海看了大哥一眼:“让我去谈。”
陆渊沉默。
“大哥,我知道你信不过我。”陆海苦笑着,“但我是你弟弟,我也是陆家的人。赵家和王家欺上门来,我脸上也没光。让我去谈,至少比你现在这样硬撑着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暗戳戳踩了陆渊一脚。
陆闲在角落里剥花生,心想:高手,这是高手。
陆渊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点了头。
“好,你去谈。但有一条——灵田可以不让,银子可以不给,上供更是休想。最多让出一成灵田的收益,三年为期。”
陆海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很快隐去:“大哥放心,我有分寸。”
族会散场。
陆闲跟在大房人群后面往外走,低着头,默不作声。
“十三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闲脚步一顿,转过身。
陆川。
十八岁的少年,面容俊朗,身材修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佩剑,气度不凡。
他站在阳光下,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看起来温文尔雅、人畜无害。
如果不是知道原主是被他打死的,陆闲可能真的会以为这是个友善的堂兄。
“十三弟,伤好了吗?”陆川走过来,语气关切。
陆闲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陆川伸出手,想拍他的肩膀,“那天是我不对,对不住了。”
陆闲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那只手。
“堂兄言重了。”
陆川的手僵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收了回去。
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半分。
“十三弟,你好像变了。”他说,“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变了?”陆闲做出一脸茫然,“哪里变了?”
“以前你见了我,可是会叫‘堂兄’然后行礼的。”陆川笑着说,“现在怎么连礼都不行了?”
陆闲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忘了这茬。
原主是个怯懦的性子,见了谁都缩着脖子,尤其是见到陆川,更是恭敬得不行。
他现在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确实和原主不太像。
“头被打了一下,有些事记不太清了。”陆闲低下头,做出一副畏缩的样子,“堂兄别见怪。”
“记不清了?”陆川笑容加深,“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演武场上,你是怎么求饶的?”
身后传来几声低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二房的几个子弟已经围了过来。
陆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不太记得了。”
“那我帮你回忆回忆。”陆川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天你说——堂兄饶命,我再也不敢了。然后你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脑袋是血。”
笑声更大了。
陆闲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怯怯的笑容:“堂兄记性真好。”
陆川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伸手拍了拍陆闲的头顶,像拍一只小狗:“行了,回去好好养伤。下次切磋,我会更小心的。”
说完带着二房的人扬长而去。
陆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翠跑过来,眼圈又红了:“十三少爷,他们太过分了!”
“没事。”陆闲松开拳头,掌心里有几个深深的指甲印,“走吧,回去。”
他转身往回走,步伐不急不慢,背脊挺得笔直。
小翠跟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自家少爷的背影,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畏缩、怯懦、佝偻着背。
现在是——怎么说呢,像是在忍耐什么。
回到小院。
陆闲在藤椅上坐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小翠不敢说话,轻手轻脚地去泡茶。
阿福站在院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陆闲睁开眼睛,开口了。
“阿福。”
“在!”
“帮我查一个人。”
“谁?”
“苏婉清。”
阿福一愣:“苏小姐?”
“对。”陆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她父亲是陆家的客卿,她在陆家住了多久,什么来历,家里还有什么人,越详细越好。”
阿福虽然不明白十三少爷为什么要查一个温柔无害的邻家少女,但还是应了下来:“是。”
阿福退下后,小翠忍不住问:“十三少爷,苏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陆闲喝了口茶,没回答。
他想起族会上陆海提到的一件事——赵家和王家背后有更大的势力撑腰。
更大的势力。
是谁?
会是苏婉清背后的人吗?
他不知道。
但原主的死、二房的逼宫、赵王两家的联手,这三件事同时发生,绝不是巧合。
有人在布一个很大的局。
而陆家,是局中的棋子。
他陆闲,也是。
之前他告诉自己,当个废物,安心躺平就好。
但现在他发现——当废物,连躺平的资格都没有。
陆川随时可以再“失手”打死他。
二房随时可以拿他当筹码去跟大伯谈条件。
赵家和王家打进来,他连跑路都跑不掉。
所以,在躺平之前,他得先让自己有躺平的资格。
换句话说——他得先活着。
怎么活?
变强。
至少要强到没人敢随便来碰他。
陆闲放下茶杯,闭上眼睛,神识再次沉入丹田。
灵根深处,那团光还在。
微弱,隐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在黑暗中挣扎。
他尝试用神识去触碰它。
上次被弹开了,这次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靠近。
光芒越来越亮。
终于——
他的神识触碰到了那团光的表面。
冰冷、坚硬,像是一层壳。
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像是心脏。
又像是——种子。
一颗被封印了太久、等待破土而出的种子。
光芒炸开。
陆闲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冰冷,机械,没有任何感情。
【宿主神识达标,隐藏灵根解锁进度:1%】
【当前灵根品级:下品(伪)】
【真实灵根品级:???】
【解锁条件:???】
声音消失了。
陆闲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额头冷汗涔涔。
下品(伪)?
也就是说,他现在这个所谓的“下品灵根”,是假的?
是被人封印之后的结果?
那他的真实灵根是什么?
中品?上品?极品?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了。
小翠端着茶走过来,见他脸色发白,吓了一跳:“十三少爷,您怎么了?”
陆闲接过茶喝了一大口,缓了缓神,摇头:“没事,做个噩梦。”
“您坐着都做梦?”
“坐着才容易做梦。”陆闲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天空,眼神幽深。
灵根是假的。
这意味着很多事情——
为什么他资质测试的结果是下品?
是谁封印了他的灵根?
目的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和陆家这次危机的真相,是同一个。
他不是废物。
但做一个不是废物的废物,比做一个真废物,危险得多。
院墙那边,又传来琴声。
悠扬,婉转,如泣如诉。
陆闲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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