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苏婉清来隔壁的次数明显多了。
有时送糕点,有时送新茶,有时什么都不送,就坐在院墙那边弹琴。琴声隔着矮墙飘过来,悠悠扬扬的,像是什么话都不用说,又像是什么话都说了。
陆闲照旧在藤椅上躺着,闭着眼睛听琴,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苏小姐,这首曲子叫什么?”
“《清心引》。”
“听着确实让人心静。”
“十三少爷有心事?”
“没有。就是因为没有心事,所以才心静。”
苏婉清轻笑一声,没再说话,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拂过,琴声如溪水潺潺,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陆闲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苏小姐,你父亲最近在忙什么?”
琴声顿了一下。
“父亲在抄经。”苏婉清的声音依旧平静,“他最近迷上了一本古谱,说是从青州城淘来的,每天从早抄到晚,连饭都顾不上吃。”
“什么古谱?”
“我不太懂,只看到封面上写着《广陵散》。”
《广陵散》?
陆闲心里一动。
前世他知道《广陵散》,那是中国古代十大名曲之一,传说是魏晋名士嵇康临终前弹奏的绝响。但这辈子,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
苏伯从哪里弄来的《广陵散》?
是这个世界的《广陵散》,还是……和他一样,也是穿越来的?
不,不对。
穿越者的身份太特殊,不该这么轻易下结论。
也许只是同名,也许真是一本失传的古谱。
但陆闲还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你父亲喜欢就好。”他说,“有机会我也想听听。”
“好,我帮你跟父亲说。”苏婉清的琴声恢复了流畅,像是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琴声继续,阳光正好。
阿福从藏书阁搬回来的几十本书,整整齐齐码在书房桌上。
陆闲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些书全部翻了一遍。
说是“翻”,是因为大多数书他都没细看,只是扫了一眼目录和前言,判断有没有价值。有价值的挑出来细读,没价值的丢到一边。
三天后,他的书桌上只剩下五本书。
一本《青州风物志》,记录青州地区的地理、人文、宗族变迁。
一本《苍澜宗族源流考》,讲述苍澜国各大宗族的来历和兴衰。
两本陆家族谱,一本正本,一本手抄本,内容有细微差异。
一本《陆氏先祖随笔》,是陆家某位先祖留下的修炼心得和日常杂记,纸张发黄,缺了几页,但字迹还能辨认。
前三本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苍澜国只是地界无数小国中的一个,方圆三千里,人口千万,宗族数百。陆家在其中排名中等偏下,勉强算三流。
青州多山少田,资源贫瘠,陆家祖上是从外地迁来的,最初只有几户人家,靠着一口灵泉起家。两百年来慢慢发展,最鼎盛时出过一位筑基后期的高手,但那位老祖三十年前坐化后,陆家就开始走下坡路。
这是书上的说法。
但陆闲从族谱和《随笔》里,看出了一些书里没写的东西。
第一,陆家的祖上,不是普通百姓。
《随笔》里提到一句:“先祖来自北境,因避战乱南迁。临行前,族中长老将族中至宝封于一处秘境,留待后人寻回。”
北境,战乱,至宝,秘境。
这四个词连在一起,陆闲嗅到了狗血的气息。
第二,陆家的衰落,不仅仅是缺乏天才。
《随笔》后面几页有明显被撕掉的痕迹,剩下的内容里,有一段写得模棱两可:“老夫一生修炼,未能突破金丹,究其原因,非天赋不足,乃气运不济也。陆家灵脉日渐枯竭,非天灾,实……此处缺六字……其心可诛。”
“非天灾,实……其心可诛。”
意思是说,陆家灵脉枯竭不是自然原因,而是人为的?有人故意破坏陆家的灵脉?
陆闲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三遍,后背一阵阵发凉。
如果陆家灵脉真的被人动过手脚,那幕后之人的势力一定不小。能对一个家族的地脉动手而不被发现,需要极高的修为和精密的布局。
第三,他的父亲陆河,不是在历练中失踪的,而是去查什么东西。
《随笔》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和正文不同,陆闲对比了一下族谱上的签名,确定这是大伯陆渊的字迹。
纸条上写着:“三弟此去北境,切莫声张。灵脉之事,宁查无果,不可暴露。”
三弟,就是陆闲的父亲陆河。
北境。
灵脉之事。
不可暴露。
陆闲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
原主的父亲,不是意外失踪。
是去查灵脉被破坏的事,然后——回不来了。
是谁杀了他?
或者说,是谁让他“回不来”了?
陆闲想起族会上陆海说的一句话——“赵家和王家背后可能有更大的势力撑腰。”
更大的势力。
会不会就是破坏陆家灵脉的那股势力?
如果这样,那二房的行为就不仅仅是“争权夺利”那么简单了。
二房在借外敌之力逼大伯下台,如果真的让他们当了族长,陆家就等于引狼入室,迟早被那股势力吞并。
二房陆海,到底是蠢,还是坏?
或者说,两者都有?
陆闲把纸条仔细叠好,塞进衣服夹层里。
这些事,他暂时不能对任何人说。
甚至连大伯都不能说。
不是不信大伯,而是大伯身边可能已经有人被渗透了。一旦透露出去,打草惊蛇,他和都会死得更快。
陆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前世写代码时,他遇到复杂的bug,习惯在白板上画流程图,把每个环节拆开,找出问题所在。
现在他没有白板,但他的脑子里有一张无形的图。
图上有几个节点:陆家、赵家、王家、二房、灵脉、父亲、苏伯、苏婉清、灵根封印。
把这些节点连接起来,大概能看出一个轮廓——
陆家祖上来自北境,封印了一件至宝,迁到青州落地生根。
有人觊觎这件至宝,或者忌惮陆家后人找回至宝,于是在陆家灵脉上做手脚,慢慢削弱陆家。
他的父亲陆河发现了端倪,去北境查证,然后“失踪”。
灵脉被破坏后,陆家一代不如一代,出现权力真空。二房想趁势夺权,与外敌勾结,里应外合。
赵家和王家是明面上的敌人,背后那股势力才是真正的黑手。
苏氏父女三年前“投奔”陆家,不是巧合。他们可能是某个人派来暗中保护他的,也可能是那个黑手的眼线。
他的灵根被封印,很可能是父亲临走前做的。父亲知道他一旦暴露天赋,就会成为靶子,所以封印了他的灵根,让他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至少能活到成年。
成年——
陆闲猛地睁开眼。
原主今年十五岁,在这个世界,十六岁算成年。
距离他成年,还有不到一年。
距离某个关键节点,也许也只有不到一年。
所以苏伯才会在三天前对苏婉清说那句“暴风雨要来了”。
他们都知道,陆闲成年之际,就是风暴来临之时。
风雨欲来。
而他,还只是凝气一层,灵根被封印,阵法学了个皮毛。
时间够吗?
不够也得够。
“阿福。”
“在。”
“再帮我去藏书阁借几本书。”
“又是阵法基础?”
“不。”陆闲说,“借炼丹基础、炼器基础、符箓基础。所有基础的书,能借的都借来。”
阿福瞪大眼睛:“十三少爷,您要学这么多?”
“不学。”陆闲说,“了解了解。”
“了解为什么要借书?”
“了解就得看书,看书就得借书。”陆闲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去,别废话。”
阿福抱着一堆书走了。
小翠端茶进来,看着陆闲桌上的书山,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十三少爷,您最近变了。”小翠小心翼翼地说,“以前您什么都不想做,现在您什么都想做。”
陆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以前觉得当废物挺好,不用操心。后来发现当废物连操心的资格都没有,那还不如先操点心,等操完了再继续当废物。”
小翠听得一脸茫然:“好深奥……”
“深奥就对了,因为我也是瞎说的。”陆闲喝了口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确实不是什么都想做。
他只是在找,在所有能变强的途径里,哪一条最省力。
阵法省力,但阵法需要大量练习和材料,材料需要钱,钱需要资源,资源需要实力去抢。
炼丹省力?炼丹需要丹方和药材,药材比阵法材料还贵。
炼器更贵。
符箓便宜,但符箓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没了,长期来看不如阵法。
算来算去,还是阵法性价比最高。
那就继续阵法。
但光有阵法不够。
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阵法再强,如果被人近身,一拳打爆阵眼,阵法就没用了。
他需要一种近身保命的手段。
近身保命,靠什么?
靠身法。
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躲。躲不过就……就认栽。
那就学身法。
陆闲在脑子里搜索原主记忆中的身法功法,找到了一本《清风步》。
下品功法,陆家最基础的轻功步法,每个子弟都会,但没人认真练,因为这套步法太“柔”了,没有爆发力,在战斗中没什么用。
但陆闲看中的,就是它的“柔”。
柔,意味着灵活,意味着省力,意味着持久。
他不需要爆发力,因为他没打算跟人硬碰硬。
他只需要跑得快、躲得准、活得久。
《清风步》,完美契合他的需求。
“小翠。”
“在。”
“族里有没有练功房?”
“有的,在后山。但平时都是族中核心子弟在用,像您这样的……”
“像我这样的废物,用不了?”
小翠低下头,没敢接话。
陆闲笑了笑:“那我自己找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围墙。
围墙不高,翻过去就是后山。
后山有一片竹林,环境清幽,地面平坦,正适合练步法。
陆闲四处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深吸一口气,脚下一动,使出《清风步》的身法,轻飘飘地掠过地面,像一阵风,无声无息。
落地。
稳。
但太慢了。
刚才那一步,速度跟走路差不多,别说躲攻击,躲个树桩都费劲。
问题出在对灵力的控制上。
《清风步》的精髓在于把灵力分布在脚底,形成一层薄薄的“气垫”,减少与地面的摩擦力,从而实现快速移动。
但他刚才灵力分布得太均匀,导致脚下像踩着棉花,使不上劲。
应该把灵力集中在脚掌的前半部分,像短跑运动员的起跑姿势一样,把重心前移,利用惯性推动身体。
他调整了一下灵力分布,再次尝试。
这一次,速度明显快了,但差点一头栽进竹林里。
“力量用过了。”他稳住身形,在脑子里复盘刚才的动作,“灵力集中在脚尖没错,但重心前移太多,导致整个人向前扑。应该把一部分灵力留在脚后跟,做缓冲和制动。”
第三次。
速度刚好,落地平稳,转弯流畅。
虽然离“战斗级别”还差得远,但比前两次好多了。
陆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倚着一根竹子坐下。
练了不到一炷香,就累得够呛。
这副身体太弱了,凝气一层的修为撑不起高强度的灵力消耗。练了十几步就感觉丹田发空,像是手机电量从100%掉到了20%。
“得先提升修为。”他叹了口气,“但修炼又得用灵根,灵根又被封印了……”
死循环。
除非——
他看向灵根深处那团光。
解锁进度1%。
如果他能让这个进度再涨一点,哪怕只涨到2%,他的修为可能就会突破。
怎么涨?
之前神识触碰后涨到了1%。如果再触碰几次,会不会继续涨?
回到小院,陆闲关上门,坐在床上,盘膝闭目。
神识沉入丹田,靠近那团光。
触碰。
冰冷,坚硬。
【隐藏灵根解锁进度:1.1%】
涨了0.1%。
再触碰。
【1.2%】
再碰。
【1.3%】
连续十几次后,进度涨到了1.9%,然后停了。
无论怎么触碰,都不再涨了。
神识也消耗了大半,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连续加了三天班。
陆闲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解锁进度的规律找到了——每天有上限,超过了就没用。
1.9%。
他现在感觉到丹田里的灵气明显比之前多了。
真气运气一周天,比之前快了两成。
如果解锁进度达到10%、20%,会是什么效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是对的。
每天用神识触碰灵根深处的光芒,每天解锁一点点,积少成多。
虽然慢,但稳。
就像定投。
晚上。
陆闲照例在院子里乘凉,苏婉清照例在隔壁弹琴。
琴声悠扬,晚风习习,月光如水。
“苏小姐。”
“嗯?”
“你父亲见过我父亲吗?”
琴声停了。
过了几息,苏婉清的声音才传过来:“我不知道。父亲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那你呢?”
“我?”苏婉清顿了顿,“我来陆家的时候才十二岁,你父亲已经失踪一年多了。我没见过他。”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一次,琴声停得更久。
久到陆闲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是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陆闲沉默了几秒:“这个回答,太像在敷衍。”
苏婉清轻笑了一声,琴声重新响起,这次是一首欢快的小调,像是故意在转移话题。
陆闲不再追问。
有些事,问也问不出来。有些人,逼也逼不出口。
不如等。
等她自己想说,等她愿意说。
躺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月光洒在脸上,凉凉的。
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加班到凌晨的日子,想起那个没有push完的代码。
那时他以为人生最大的遗憾,是代码没提交。
现在他知道了——
人生最大的遗憾,不是代码没提交,而是在可以活的时候,没有好好活。
“这辈子,我得好好活。”
他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月光依旧,琴声依旧。
院墙那边,苏婉清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最后一个音符飘散在夜风里。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爹。”
“嗯。”
“他问起他父亲了。”
苏远山沉默了片刻:“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见过。”
“你没说错。”
“但他在怀疑。”苏婉清转过头,看着父亲,“他比我想象的聪明。”
苏远山放下手中的书,走到窗前。
月光下,父女俩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聪明人活得累。”苏远山叹气,“但他不是一般的聪明人。”
“那是什么?”
苏远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院墙的方向,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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