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的手写感谢卡写到第三天的时候，订单突破了1200个。
他手上的杯子库存只有300个，第二批2700个还在路上。
这意味着一个很要命的问题——货发不出去。
不是没货，是没人帮他发货。
林北一开始是自己打包的。他买了50个快递纸箱，蹲在出租屋客厅里，一个一个装杯、塞卡、封箱、贴单。干了一个上午，打包了80个，腰就直不起来了。
关键是他那间出租屋只有三十几平，堆了三百个杯子的包装盒之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下午两点，他打电话给张伟。
“伟哥，江湖救急。”
“又怎么了？”
“借你家客厅用一下。我这儿堆不下了。”
张伟沉默了三秒：“你要堆什么？”
“三千个杯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深呼吸，然后张伟说了一句让林北感动的话：“你来吧。但我老婆说了，别把杯子放床上。”
林北叫了一辆货拉拉，把三百个杯子和打包材料全搬上了车。司机看着那堆东西，问了一句：“哥们，你这是摆地摊还是搞批发？”
“都不是。”林北说，“我在搞艺术。”
司机没接话，默默把车门关上了。
到了张伟家，张伟开门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他看着林北一箱一箱往客厅里搬，最后三百个杯子整整齐齐码在沙发旁边，像一面矮墙。
“你确定这些都能卖掉？”张伟问。
“已经卖掉一千多个了。”林北晃了晃手机，“现在的问题是发不出去。”
“为什么发不出去？”
“快递费太贵了。”林北打开手机计算器，“一个杯子9块9，快递费首重就要5块，加上纸箱1块，胶带、面单、人工，综合成本将近8块。我一个杯子毛利不到2块，如果订单全集中在同城还好，跨省我就亏。”
张伟愣了一下：“那你不是早就亏了吗？”
“对。”林北笑了，“亏就对了。”
张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故意的？”
“一半一半吧。”林北靠在沙发上，“我用低价冲销量，销量越大，单均物流成本越高，亏得越快。系统给我一个月亏五千的任务，我三天就亏完了。现在的问题是——亏得太快了，苏晚那边不好交代。”
“什么意思？”
“她让我一个月卖一千个，不是为了让我赚钱，是测试我有没有执行力。如果我三天就卖完，但亏得一塌糊涂，她会觉得我在投机取巧。”林北揉了揉太阳穴，“所以我得平衡——既要亏，又不能让她看出来我是故意亏的。”
张伟递给他一杯水：“你活得真累。”
“破产的人不配轻松。”
正说着，林北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广东。
“喂，您好，请问是林北先生吗？我是X通快递的区域经理，姓刘。”
林北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刘经理你好。”
“是这样的，林先生，我们后台系统检测到您这两天发件量突然暴增，而且全部是同一个收件地址——您的仓库地址。我们的派件员反映，您发出的包裹内容物是保温杯，但包装简陋，破损率很高。公司这边建议您换一家承运商……”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们不想接你的单了。
林北深吸一口气：“破损率是多少？”
“目前派送了四百多单，破损反馈有三十多起，将近百分之八。这个比例远超行业平均水平。”
林北知道问题出在哪。
他那批杯子的包装盒是原来的白卡纸盒，外面再套一个快递纸箱。但白卡纸盒本身就不结实，快递分拣的时候一摔，盒子就瘪了。盒子瘪了倒还好，关键是杯子本身质量差，摔一下杯盖就裂了。
一个杯盖裂了的保温杯，别说9块9，白送人都嫌占地方。
“刘经理，破损的件我全额退款，不让你赔。你能不能继续发？”
那边沉默了一下：“林先生，不是赔不赔的问题。破损率太高，会影响我们片区的考核指标。您这个情况，我只能说——您再找找别的公司吧。”
电话挂了。
林北拿着手机，愣了两秒。
张伟在旁边听了个大概：“被拒了？”
“嗯。”
“那你怎么办？”
林北没回答，而是打开了本地论坛的帖子。帖子的浏览量已经突破了十万，回复超过两千条。最新的一条留言是一个买家发的：
“楼主，我收到杯子了。杯盖裂了，水漏了一书包。但感谢卡没湿。我还是给你个好评吧，毕竟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花10块钱买到‘悲情故事’的人。”
林北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这条留言截图，发到了帖子的最前面，加了一行自己的话：
“这位兄弟，对不起。杯子裂了是我的错，退款已经发给你了。同时我宣布——所有收到破损杯子的买家，不用退货，直接退款。杯子你留着，当个纪念。钱我退你，当赔罪。”
发完之后，他打开订单后台，把那些标记了破损的三十多个订单一个一个手动退款。
每退一个，余额就少9.9元。
退了三十多个，将近四百块没了。
余额：44472.5元。
系统弹出提示：
【叮！因产品质量问题导致的退款亏损：375元已登记。】
【累计亏损：已超额完成月度任务。】
【系统建议：停止销售劣质产品，转售高毛利商品以弥补亏损。】
林北关掉了提示。
“系统，”他自言自语，“你不懂。现在不是钱的问题。”
张伟在一旁看着他操作，忍不住问：“你退款退得这么痛快，不怕有人故意买了弄坏来找你退款？”
“怕。”林北说，“但赌一把。”
“赌什么？”
“赌这个世界上，好人比坏人多。”
张伟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一个杯子，拧开盖子看了看，又拧上，放回箱子里。
“你那个感谢卡，”张伟忽然说，“我给你写一百张吧。”
林北抬起头，看着张伟。
张伟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别多想，我就是想练练字。”
林北笑了，没戳穿他。
两个人蹲在客厅里，一个写卡片，一个包快递，一直干到晚上十点。
一共包了三百二十个。
腰都快断了。
第二天早上，林北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打开张伟家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顺丰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快递单，表情严肃。
“请问是林北先生吗？”
“我是。”
“我是顺丰同城站的站长，姓赵。我们接到一个客户的特殊要求，要我今天务必当面找到你。”
林北心里一沉——又来一个拒单的？
赵站长把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客户让我们转交的。”
林北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林北：听说你被快递拉黑了。我帮你谈了个协议价，同城4块，跨省6块。条件是你以后所有的订单都用顺丰。别多想，我只是不想看你那破杯子在路上碎一地。——苏晚”
林北盯着那张纸，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被气笑了又有点暖的笑。
“这个女人，”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真是嘴上不饶人，手上不停帮。”
赵站长递给他一张报价单：“苏小姐已经帮您预存了五千块运费，直接从里面扣。您只需要每天把发货清单发给我就行。”
林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赵站长走后，林北站在原地，拿着那张报价单，半天没动。
张伟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顺丰的。”林北晃了晃手里的单子，“苏晚给我充了五千块运费。”
张伟端着一碗面条走出来，表情复杂：“她到底是你投资人还是你妈？”
“都不是。”林北把报价单拍在桌上，“她是我见过的最别扭的女人。”
“那你喜欢她吗？”
林北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拿起一个杯子假装在检查质量，耳朵尖却红了。
“少废话，干活。”
这一天，林北和张伟包了六百多个包裹。
顺丰的车来了两趟，全部拉走。
林北站在张伟家阳台上，看着快递车消失在路口，忽然觉得——
破产也没那么可怕。
可怕的是，破产的时候，连个帮你打包的人都没有。
而他现在有张伟，有苏晚，还有一千多个花10块钱买他垃圾杯子的陌生人。
林北拿出手机，打开论坛，在帖子里更新了一行字：
“物流问题解决了。明天开始，所有订单全部发顺丰。杯子还是一样垃圾，但送货速度会快得像在逃命。”
底下秒回：
“哈哈哈哈楼主你是我见过最会整活的卖家。”
“已下单，期待你的手写卡。”
“兄弟你要是早几年创业，哪有马云什么事啊。”
林北一条条翻着，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系统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叮！宿主人际关系网络评估更新。】
【张伟：忠诚度92%（你欠他三万块没还，但他还在帮你打包）。】
【苏晚：好感度35%（从‘怀疑中的欣赏’升级为‘别扭的关照’）。】
【买家群体：好感度78%（他们明知道杯子是垃圾，还是给了好评）。】
【系统评价：一个人破产的时候，还能让这么多人愿意帮他——这可能比身价百亿更有价值。】
林北看着这条评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句：
“系统，你今天怎么这么感性？是不是程序出bug了？”
系统没有回答。
但林北好像听到脑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了一下的电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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