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八年,暮春。
淮南道楚州,山阳县。
张府西园设宴,酒刚至半酣,宴上便有人起了哄。
“景元兄,今日酒意正酣,你这‘山阳魁首’,总该作首诗让我们这些后进开开眼才是!”
张景元唇角噙笑,却未应声。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烛火,望向角落里的座位——
“裴兄,你以为如何?”
席间骤然一静。
方才还闹哄哄的人群,纷纷搁下酒杯,看向那个朦胧的身影。
有人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压低了嗓子:“这人谁啊?好大的面子。怎么咱们张大才子作诗,还得先看他的脸色?”
同伴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似笑非笑:“他你都不认识?裴昭。三年前迁来此地,一直深居简出,从不与人攀扯家世。自他来了,这‘山阳魁首’四字,张景元就再没当众应过。”
那角落里的人,正是裴昭。
他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周身无佩无饰,独坐席末,面前杯酒半残。
方才闹酒的时候,他便一直这样坐着。
此刻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他才搁下酒杯,朝张景元淡淡一笑。
“张兄自便。你的诗,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
张景元朗声一笑,便不再推辞。
他起身望向西园外绵延的淮水,略一沉吟,朗声道:“那我便先献丑了。”
淮水春波映晚霞,西风送雁向天涯。
此行万里凌云志,待摘长安第一花。
诗句落定,满座称好。
两位老文士捋须颔首,连声赞叹。
几个年轻后生更是击节叫了起来:“好诗!好一个‘待摘长安第一花’!”
便在这一片叫好声中,却有人悄悄拿眼去觑角落里的裴昭。
方才张景元作诗之前先问他的意见,如今诗已作成,满座皆赞,他又该如何收场?几个存心要看热闹的,嘴角已挂上了似有若无的笑意。
张景元也不落座,转身看向裴昭,眼中满是期待。
裴昭醉笑一声,举杯轻晃,
不踏春波不送霞,且将樽酒酌天涯。
诸君莫祝登科事,我至长安便是花。
诗句一出,满座寂静。
方才那几个等着看笑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两位老文士对视一眼,目中皆是骇然——他们浸淫诗书数十年,自然听得出来,这首诗的气象,比张景元那首高出了不止一筹。
张懋原本只是端坐主位,含笑旁观。
听到这一句,手中酒杯“嗒”的一声搁在了桌上。
他看过来的目光里,已不是先前的客套与和善,而是压不住的炙热。
“好!”张懋霍然起身,声音都拔高了三分,“好诗!裴贤侄,有这一句在,今科长安,必有你一席之地!他日金榜题名,位列朝堂,老夫可就只能仰望了!”
张景元先是一怔,随即由衷叹服,起身对着裴昭一揖:“好一句‘我至长安便是花’!裴兄之才当真惊为天人,我自愧不如。这般才情,长安科考必定一鸣惊人!”
“张兄过誉,你的诗作意气风发,亦是上上之作。你我好友,何须分个高下。”裴昭连忙起身搀扶,语气真诚。
众人交口称赞之际,席间忽有一声低哼。
角落里的张文彦一直闷坐,此时搁下酒杯,皮笑肉不笑道:“不过是两句诗罢了,平仄尚且不论,诸位捧得也太高了吧。”
张景元脸色微沉,正要开口,裴昭按住他手臂,淡淡一笑:“文彦兄说得是。酒后戏作,原也不值一提。”
张文彦碰了个软钉子,不再言语,只低头饮酒,目中阴翳一闪而过。
便在此时,回廊处一道俏丽身影缓步走出。
正是张懋独女,张婉然。
她年方二八,身着粉裙,容貌娇美,方才一直在帘后听宴。
此刻端着酒杯,莲步轻移,径直走到裴昭面前。
少女身姿娉婷,眼波流转,盈盈望着裴昭,眉眼间的倾慕之意毫不掩饰。
“裴公子,久闻你的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婉然敬公子一杯,祝公子此去前程似锦,万事顺遂。”
话音落下,满座目光俱聚在二人身上。
张景元看着自家妹妹这般模样,心中了然,只在一旁含笑不语。
席间,张文彦手中的酒杯“喀”的一声磕在桌面,酒液溅出三分。
他立时垂下眼帘,掩去目中阴翳,下颌却紧绷如弦。
裴昭眉头微蹙,却也不好推辞,端起酒杯与她轻碰:“多谢小姐美意。”
一饮而尽后便欲落座,不愿多有牵扯。
可张婉然并未退开,借着几分酒意胆子大了起来,望着裴昭轻声道:“裴公子才高八斗,前程无量,婉然心中倾慕。若公子不嫌弃,待公子科考归来,我……”
话未说完,已是脸颊绯红,情意昭然。
裴昭脸色微沉,当即拱手,语气疏离却有礼:“小姐好意,裴昭心领。只是裴昭一心向学,此番赴京只为功名,无心顾及儿女情长。”
张婉然脸上红晕瞬间褪尽。
她自幼被父亲兄长捧在手心,从未受过这般冷遇,更遑论在众人面前被自己倾心之人当众拒绝。
她咬着唇,眼眶泛红,将酒杯搁在石桌边沿,指节捏得泛白。
转身离去时,低头对身旁丫鬟说了一句什么。
丫鬟脸色骤变,匆匆朝后宅去了。
张文彦望着张婉然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手中酒杯。
裴昭不愿在此多做停留,当即拱手向张懋告辞:“员外,今日宴席裴昭心领。时辰不早,我该告辞了。”
张懋见他已有醉意,便道:“天色已晚,裴贤侄独行不便。景元,文彦,你二人送一送。”
张景元刚要应声,张文彦却站起身,拂了拂衣袍,冷声道:“表叔恕罪,我尚有文章未完,明日先生要看。裴公子才高八斗,诗中更是自言‘不踏春波不送霞’,何等洒脱,想来寻得着回家的路,又何必劳动旁人?”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张景元脸色彻底沉下来:“文彦,你这是什么话!”
裴昭立在月门处,转过身来。他面上醉意未消,眼神却清亮,看着张文彦,未动怒,只缓缓拱手:“文彦兄说得是。裴某自己走便是。”
言罢,不等众人再劝,转身步入夜色。
张景元狠狠瞪了张文彦一眼,快步追了出去。
巷中月色清寒,张景元追上裴昭,一路陪他走到巷口。二人在月下立了片刻,张景元欲再送,裴昭摆手,独自转入陋巷深处。张景元望着他背影消失,方才折返。
裴昭回到陋巷家中,只觉心头烦闷,席间酒意翻涌上来,浑身昏沉无力。他未曾多想,只当饮酒过量,和衣倒在床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神智,对外界一无所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骨寒意伴着浓烈腥气,将他从沉睡中拽醒。
他艰难睁眼。
窗外月色凄冷,透过窗棂洒进屋内。他下意识抬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粘稠湿冷,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裴昭缓缓转头。
身旁床榻上,赫然躺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张婉然双目圆睁,脸色惨白,脖颈间一道狰狞血痕,鲜血染红整床被褥。早已没了气息。
裴昭瞳孔骤缩。
便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张婉然的贴身丫鬟端着洗漱之物走进来,抬眼看到床榻上的惨状,先是一呆,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整个院落——
“杀,杀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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