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的尖叫撕裂了沉沉夜色。
张府后宅灯火次第亮起,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向小姐闺房。
张景元第一个冲到门前。披衫赤足,衣襟散乱,推门刹那,如遭雷击,僵在门槛上。
烛火已熄。廊下灯笼微光透入纱帐,照见床榻上一道狰狞血痕——张婉然仰面躺着,脖颈间裂开深可见骨的割痕,鲜血浸透半幅锦被,还在沿床沿往下淌。血腥气混着香炉残余的沉水香,熏得人喉头发紧。
床榻内侧,裴昭挣扎撑起身子,青衫凌乱,十指沾满粘稠的血。他抬起头,眼神涣散,瞳孔失焦,像是刚从极深的梦魇中被拽醒。
“婉然!”
张景元踉跄扑至床前,指尖探向妹妹鼻息。
片刻,手颓然垂落。
他转头看向裴昭,双目赤红,喉结滚动,却未说出一个字。
裴昭头痛欲裂,四肢绵软,眼底是未散的惊恐与混沌,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最后一段记忆断在陋巷家中的木床上,是酒意翻涌后的沉沉昏睡,可入目却是张婉然惨白僵冷的脸、脖颈间狰狞的血口,十指黏腻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飘,全然是受惊后的茫然:“我……我明明已经归家睡下,怎么会在这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话音未落,张文彦持灯闯入。
灯火映在那张素来阴沉的脸上,瞬间煞白。他扫过床上尸身,又看向满身血污的裴昭,将油灯往桌上一搁,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裴昭衣襟,将他拖了起来。
“裴昭!昨日宴上你当众羞辱表妹,她倾心敬你,你冷脸回绝!结果夜半潜入闺房,欲行不轨!表妹不从,你便痛下杀手,是也不是!”
“我没有。”裴昭被揪得踉跄,“昨夜我归家便沉沉睡去,其间发生何事,浑然不知。”
张文彦将他狠狠推回床上,眼神阴鸷,转头对着门外越聚越多的家丁仆妇,厉声道:“好一个浑然不知!我看你是装疯卖傻,妄图脱罪!满府宾客,同席共饮,人人安然无事,偏你一人迷晕、任人摆布?这般荒唐说辞,谁信!”
众人窃窃私语,看向裴昭的目光愈发鄙夷。
便在此时,门口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张懋走了进来。
一身深色常服,步伐不快,步步踏得极稳。他未看任何人——先看了一眼床榻上女儿惨白的脸,然后缓缓扫过屋内众人。没有哭,也没有怒喝,只在门内站定,沉声说了一句:“婉然。”
满屋肃静。
张文彦松开裴昭衣襟,退后一步,躬身道:“表叔。”
张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落在裴昭身上。那目光深沉如井,看不出是痛是怒是疑。他看了裴昭许久,终于开口,语调平稳得近乎不近人情:“裴昭,老夫待你如何?”
“员外待我有知遇之恩。”裴昭撑着站起,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干涩,“我此刻百口莫辩,但员外若信我,我绝无害婉然之心,此事定然另有隐情。”
张文彦在旁厉声附和:“表叔您听听,满口隐情,拿不出半分凭据!同席同食,何来隐情?分明是行凶之后,编造鬼话欺瞒众人!”
张懋没有看张文彦,只抬起一只手。动作极轻,效果却如刀切——张文彦话音戛然而止。
张懋仍未回应裴昭辩解,只走到女儿床前,伸手拂过她冰凉的额头,合上她未阖的眼睑。
手在额前停了许久,方才收回。
张景元终于撑不住,声如呜咽:“爹——”
张懋没有应他,转过身,目光沉沉望向缩在门边的丫鬟翠儿。
“翠儿,你彻夜在外间值守,到底听见了什么?”
翠儿扑通跪下,浑身战栗:“回员外……奴婢伺候小姐歇下后便在外间守着。小姐吩咐过,今夜不得召唤不许入内。夜深时,忽闻房内有争执低语……奴婢胆小不敢推门。后来声息渐止,放心不下,推门进去,就……”
她说到此处,声音发颤,说不下去了。
张文彦站在张懋身后,目光沉沉盯着翠儿的后脑勺,嘴唇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轻的口型,像是说了一个字。灯火跳动了一瞬,看不真切。
“那声音,你可认得?”张懋问。
翠儿将头埋得更低,肩膀剧烈颤抖。她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是……是裴公子的声音。”
满房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裴昭浑身一震,盯着翠儿:“我夜半从未踏入此院,更未与张小姐说过半句话!你为何作此伪证!”
翠儿伏在地上,不敢对视,一字不再多说。她的肩膀仍在发抖,攥着衣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张懋看着她,沉默片刻。没有追问,也未质疑。目光从翠儿身上移到张文彦身上,又从张文彦移到裴昭身上。满室无人说话,只有烛花偶尔的哔啵声,和廊下夜风卷过枯枝的沙沙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字字如铁。
“人命关天,不可私设刑断。来人,将裴昭严加看守,即刻押往县衙,交周县令公审定案。”
语气平静,已是定论。无半分徇私余地。
家丁一拥而上,将裴昭反剪双臂按在地上。他没有挣扎,也未喊冤。
余光里,张文彦站在灯火明暗交界处,那张义愤填膺的脸在无人注意时松弛了一瞬——不是愤怒,也不是悲恸,倒像心底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张景元仍跪在妹妹床前,背对着他,始终未回头。张懋立在门内,目送家丁将他拖出房门,眼底神色晦暗莫名。
裴昭被拖出张府时,夜色正沉。檐下灯笼摇摇晃晃,夜风裹着淮水腥气扑面而来。
他被架着穿过长街,直押县衙。
周允诚连夜升堂。
“堂下裴昭,本县问你,今夜身在何处?”
“学生归家后便和衣而卧,直至被押至张府,其间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周允诚抬眼看他,“满身血污从何而来?”
“不知。”
两个字落地,衙役面面相觑。周允诚盯着裴昭看了半晌,这书生目光坦荡,不像狡辩,倒像真的浑不知情。他压着性子往下念:“死者贴身丫鬟翠儿,亲耳听见你在房内与小姐争执。你可有话说?”
裴昭抬起头,声音发涩却字字清晰:“学生与翠儿素无仇怨,不知她为何作此伪证。但昨夜若有争执……”他顿了一下,似在努力回忆什么,却终究只能摇头,眼底一片空洞,“当真不知。”
周允诚往椅背靠了靠。
审过庶刁,也审过惯犯,眼前这人一无物证可呈,二无人证可传,翻来覆去只有“不知”二字。
可偏偏这种干净彻底的不知,反倒不像临时编造的谎——编谎的人总会多说些什么,急于自圆。
堂上烛火跳了又跳。
周允诚提笔悬在半空。按律,命案重犯收监候审,审毕上报州府,由通判复核、知州批定,方能定谳。
裴昭没有喊冤。被押出公堂时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指甲缝里的血已发黑。
死牢石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阴冷潮湿的死牢深处,死寂沉沉。
便在这时,黑暗里忽然漫出一道苍老平缓的声线。不高不昂,不悲不悯,似山涧古石低语,隔着浓浓黑雾,辨不清人影所在。
“……酒不是酒,醉不是醉。这点小把戏,几十年不见,倒也没什么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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