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内寒气刺骨,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四下阴冷潮湿。
张平瘫软在地,浑身止不住发抖,见裴昭目光沉沉望来,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裴昭淡淡开口,一字一句冰冷:“你与张文彦,到底做过什么交易。”
张平慌忙摇头,声音颤不成调:“是……是张文彦吩咐我,把你的所有行踪、底细,一一禀报给他。除此之外,当真再无别的,半分交易都没有。”
“你撒谎。”裴昭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刺骨寒意,“事到如今,你还敢隐瞒,还有多少内情未曾交代?”
听闻此话,张平身子猛地一颤,再也不敢遮掩,失声慌乱道:“我说!我说!他……他昨日让我下毒!他早早就吩咐过,要我在你的吃食里暗中下毒,害你性命!”
裴昭眸色一凝。
秦霜原本抱剑倚在甬道石壁上,听到“下毒”二字,微眯了一下眼,旋即又恢复正常。
张平连忙急切辩解:“可我哪里敢做这种灭门大祸的事,自然是不肯依从。我一直百般劝说,劝他打消这般歹念,万万不可妄动杀机。”他喘着粗气,继续往下坦白,“后来他见我执意不肯下手,便恨恨作罢,改口说,不必借我之手,横竖你终究要死,此事便暂且放下了。”
裴昭盯着他,冷声追问:“昨夜你与他私下相见,到底说了些什么?”
张平连忙急切辩解:“没有别的,我只同他讲,这桩案子疑点重重,明公心中存有疑虑,必定要重新彻查审理。除此之外,我半句都没有多言。”
“我的身份,你是否透露给了他?”
“没有!我对天发誓,绝无此事!”张平连连磕头,语气急切又惶恐,“我半点不曾泄露你的身份隐秘,只说了案情蹊跷,官府要重审,仅此而已,真的仅此而已啊。”
“裴郎君,求求你,千万替我向明公辩解一番。我从头到尾,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小翠惨死一案,与我没有丝毫干系,我是无辜的啊!”
裴昭懒得再听张平涕泗横流的狡辩,眼底寒意淡淡敛去,转身拂袖,径直迈步走出囚牢。
秦霜默然收了看戏的神色,提剑紧随其后,步履轻盈,一身黑衣在昏暗甬道里划出一道冷影。
行至牢外通风的廊下,夜风穿堂而过,吹散了周身阴冷的霉腐之气。裴昭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身旁女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幽深难测。
“秦姑娘方才在旁,倒是踏踏实实看了一出好戏。眼下人证吐实,你心中就没有半点想问的,或是想说的?”
秦霜玉手轻按剑柄,眉峰微蹙,清冷的眸光直直对上他的视线,不躲不闪:
“不过是市井小人趋炎附势、受人胁迫罢了,没什么稀奇。倒是裴公子,心思深沉得很。明知张平是内应,却迟迟不点破,反倒留着他慢慢逼问,步步攻心,这般城府,绝非寻常书生所有。”
她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却字字透着试探。
裴昭闻言低笑一声,目光望向远处沉沉夜色,语气悠然:
“俗世安然,人心难测。不经敲打,怎知谁是棋子,谁是执棋人?张平不过是张文彦随手安插的一枚小卒,微不足道,留着他,只为撬开背后真正的谋划。”
“那如今撬开了?”秦霜追问。
“撬开了一角,却还远远不够。”裴昭收回目光,看向她,“秦姑娘深夜潜入张府,一心为挚友查冤,一身侠骨坦荡磊落。可你我相交不过半日,彼此底细全然不知。你看不透我,我亦摸不清你,不是吗?”
一语戳中私心。
秦霜眸光微闪,指尖下意识收紧剑鞘,沉默片刻,淡淡开口:
“我只需查清婉然死因,为她报仇便可。至于公子来历城府,与我无关。”
“无关?”裴昭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精明,“此案盘根错节,真凶藏于暗处,你我如今同在局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早已难分彼此,何来无关一说?”
二人目光交汇,空气中暗流涌动。
正僵持间,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虎快步奔来,神色焦灼:
“裴公子!楚县尉那边派人四处寻您,说是有万分紧急之事,请您即刻前去前厅相见!”
话音落下,赵虎目光落在一旁佩剑的秦霜身上,当即上前一步伸手阻拦,神色恪守规矩:
“这位姑娘,县衙前厅乃是公职议事之地,非官府人员不得随意入内,还请姑娘在此等候,切勿随行。”
秦霜脸色骤然一沉,眉宇间瞬间凝上一层寒霜,周身锐气乍现,眼看便要动怒。
裴昭见状连忙抬手拦住赵虎,缓声解围:
“无妨,秦姑娘是我请来协助查案的挚友,并非外人。如今案情繁杂,多一人旁观,便多一分思路,让她同往便是。”
赵虎面露迟疑,终究不敢违逆裴昭之意,只得侧身退让:“既公子开口,那便请吧。”
三人一同赶往县衙前厅。
楚明早已端坐厅中等候,神色较之夜里舒缓不少,见裴昭进门,当即起身,脸上竟露出几分正色的笑意。
“裴公子,恭喜。如今案情峰回路转,你身上杀人行凶的嫌疑,已然彻底洗清了。”
裴昭眸色微怔,脚步一顿:
“楚县尉此言何意?方才小翠身死,人证断链,线索尽失,局势明明对我极为不利,怎会忽然洗清嫌疑?”
“此事说来蹊跷,是方才宋仵作复验小翠尸身,有了惊天发现。”楚明转头朝厅外唤道,“宋老,进来回话。”
宋谦缓步走入厅堂,面色肃穆,对着二人拱手一礼,沉声开口:
“裴公子,方才下官细细勘验小翠尸身,无意间查出一桩隐秘——小翠已有两月身孕。”
“有身孕?”
裴昭豁然抬眼,满脸震惊,就连一旁素来冷静的秦霜,也骤然蹙起眉头,面露愕然。
这一点,是谁也未曾预料到的隐秘。
裴昭定了定神,心头疑窦丛生,不解看向楚明:
“小翠身怀身孕,与我身上的杀人嫌疑,又有何关联?凭这一点,如何便能断定我绝非凶手?”
楚明缓缓踱步,
“当然仅平这一点不足以证明裴公子清白,不过再加上宋仵作对死者张婉然的验尸结论嘛,那就可以确定了。”
“喔?”
“裴公子,且听我依物证慢慢分说。”
“其一,当晚唯一指证你的人证,唯有小翠一人而已。如今尸检查明,她身怀两月身孕。此等私密隐事,乃是女子毕生软肋,最容易被旁人拿捏胁迫、威逼利诱,凭空捏造口供、屈心做下伪证,情理之中,大有可溯。
其二,据宋仵作勘验,死者生前周身遍布青紫淤伤,肩背、腰肢、腕间皆有受制痕迹,死前分明遭人强行制服、激烈挣扎,定有一番缠斗撕扯。
裴公子乃是寒窗书生,身无蛮力。倘若当真你因争执动手,与女子近身相搏、撕扯缠斗,以这般凌乱凶险的场面,你身上必会留下抓痕、磕碰、青紫等打斗印记。
可当夜发现你时,除了沾染的血渍,周身衣衫完好、肌肤洁净,无半分缠斗搏击后的伤痕破绽。这般干净模样,与凶案现场的凶险缠斗,全然相悖,根本说不通。
其三,再看致命刀伤。死者颈间创口利落平整,乃是凶手自背后猝然出手、一刀封喉,手法狠辣娴熟,绝非寻常手无缚鸡的书生所能施展出来。
综合几处物证:你无近身缠斗所留伤痕,无行凶杀伐的本事,人证又存有被胁迫作伪证的极大嫌疑。
单凭这些客观凭据,便足以断定:当晚行凶之人,绝非裴公子你。你是遭人刻意构陷、无辜蒙冤。身上杀人嫌疑,自当彻底洗脱。”
裴昭听罢,眸中精光亮起,心中郁结一扫而空,面上却依旧沉静淡然,不显大喜大悲。
他微微颔首,看向楚明缓声道:“县尉依物证断案,公允明理,令人敬佩。说来凑巧,我方才也查到一桩关键内情。”
楚明一怔:“哦?公子查到何事?”
“方才牢中审问狱卒张平,已然招供,受人暗中指使,一路窥探我行踪,还曾受命对我下毒加害。”
“竟有此事?裴公子快快说来……”
裴昭顺势将牢中张平话全盘托出。
楚明眼睛一亮,“如此说来,凶手果然是他……”
裴昭问道,“看来楚县尉已经有了怀疑对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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