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彦被差役按住,猛地挣动,红着眼朝楚明嘶吼:“楚县尉,你凭什么抓我?”
楚明冷声道,“凭什么,就凭你二人夜犯宵禁。”
“夜犯宵禁的又不止我一个,裴昭他也是,他还是个待审的死囚,你凭什么只拿我,不抓他?”
楚明眉头紧蹙,压根没接张文彦的话,视线径直转向裴昭,语气沉缓,只问一句:“裴公子,此事你意下如何?”
裴昭神色淡然,语气平静无波:按公署规矩来,犯了宵禁,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不偏不倚,不替自己辩解半分。
差役闻言,正要上前将一旁的秦霜一并带走,裴昭骤然抬眼,沉声开口:“等等。”
差役动作一顿,裴昭看向楚明,语气笃定:“她是我的朋友,是我特意带出来协助查案的,并非无故触犯宵禁。楚县尉,可否通融一二?”
楚明沉吟片刻,看了眼裴昭,又扫过现场未凉的小翠尸体,终究松口:“既是裴公子带来协助官府查案之人,便不算私犯宵禁,此事作罢。”
张文彦一听,当场急得跳脚,连忙叫嚷:“哎哎!裴昭,我也是啊!我也是觉得小翠的事出蹊跷,特意跟来查案的,你快跟楚县尉说说……”
楚明眼皮都没抬,对着身旁差役冷声道:“带走。”
几名差役当即架起挣扎不休的张文彦就走,
“裴昭,楚县尉,你们等着,待我见到周县令,我非告你们不可……”
楚明当即吩咐,“你,去把他嘴给堵上。”
“是……大人……”
“哎,哎,你干嘛,你干嘛,想屈打成招是不,我……”
“呜呜呜……”
楚明随即又吩咐:“把这具尸体运回县衙,交由宋濂仔细勘验,待验尸完毕,再做后续定夺。”
楚明带人押走张文彦,一行人护送着小翠的尸首渐渐走远,空旷的街巷里,只余下裴昭和秦霜二人。
周遭刚安静下来,一道冷冽剑光骤然亮起。
秦霜拔剑出鞘,锋利的剑锋稳稳横在裴昭的颈侧,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瞬间僵住。
裴昭当场愣在原地,紧接着慌忙缩起脖颈,语气慌乱又急切:
“女侠!女侠快收剑!你这又是做什么?刀剑无眼啊!万一剑锋偏了,平白无故错杀了好人,那可太冤枉了!”
秦霜眉眼冷冽,握着剑柄分毫不动,冷声反问:
“好人?你叫裴昭是吧,方才那姓张可说了,你是死囚之身,又同样触犯宵禁,楚县尉却对你百般纵容处处偏袒,你们之间定然藏着见不得人的交易!依我看,你就是为祸一方的歹人,今日我便为民除害!”
裴昭脖子贴着冰凉的剑刃,吓得连连讨饶:
“万万不可!女侠你仔细想想,方才分明是我出言周旋,才护住了你,你怎能转眼就要对恩人动手?”
秦霜冷哼一声,一身正气分毫不让:
“哼!我秦霜行事向来秉持公道、坦荡磊落!就算没有你的相助,我也能安然脱身,哪里用得着你这身份不明的罪徒施舍情面?”
裴昭吓得不敢乱动,陪着小心柔声辩解:
“我当真不是什么歹人!我若心怀歹念,方才又何必费心护着你?楚县尉对我格外相待另有隐情,绝非你臆想的肮脏交易!你先把剑放下,我们坐下来慢慢说,这样剑抵着脖子,我实在心惊胆战!”
秦霜玉手紧攥剑柄,长剑森寒,“巧舌如簧,说,不说清楚,我不介意今晚这大街之上再多一具亡魂。”
裴昭惊出一身冷汗,却面不改色,做出一副视死如归样子,“你既然打心底里认为我是个坏人了,不管我怎么解释,你也会那般认为了,算了,你杀吧!”
“你当我不敢,”说着,长剑往脖颈移了一份。
裴昭强自镇定,“我相信你,你杀吧,反正他们都说我是杀人凶犯,杀了我,就再没人为你那姐妹讨回公道,我看啊,你们的姐妹情,也是假的。”
这话如重锤,狠狠砸在秦霜心上。
良久,秦霜腕间猛地发力,将长剑倏然收回,锵然归鞘。
“好,我便暂且信你。若你敢欺我,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裴昭出了一口长气,
“这就对了嘛!”
“说,接下来该当如何?”
裴昭并未应声,只抬眸瞥向方才小翠失控冲来的街角,旋即迈步径直走去。
秦霜蹙眉跟上,低声喝问:“你来此作甚?”
裴昭只抬手竖于唇前,一声轻嘘,示意她噤声,随即俯身,指尖抚过青石板,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寸地面,周遭墙根、石缝尽数察看,半晌未发一言,却未见半分异常痕迹。
他起身站定,比对小翠先前奔来的方位,转头看向秦霜:“秦姑娘,你去方才小翠所立之处站好。”
“此处?”秦霜依言移步。
“正是。你朝我这边望去,可能看见我?”
夜色浓稠,街角浓荫交织成天然屏障,秦霜抬眼远眺,视野空空荡荡,她微微摇头:“四下漆黑,瞧不见半分人影。”
话音刚落,幽暗的阴影之中,骤然猛地探出半张人脸!
火光斜斜映照其上,明暗割裂的光影衬得那张笑意阴恻森冷,唇角勾起一抹诡谲狠戾的弧度。
秦霜猝不及防,心神骤惊,下意识后退半步,倒吸一口凉气,语声带着惊魂未定的愠怒:“你这是作甚!无端探出头来,险些将我惊吓到!”
裴昭收回脸上诡笑,身形重新隐入阴影深处,眸色幽深难辨:“这下,你可看清了?”
秦霜心绪仍未平复,惊魂未定地望着那片阴影,心底疑云丛生:“不过窥见你半张面容,周身依旧隐匿在暗影之中。你究竟意欲何为?”
“原来症结便在此处。”裴昭淡淡一语,不再停留,沉声道,“随我去县牢。”
秦霜敛疑紧随,二人趁夜疾行,须臾便至县衙大牢。
狱卒识裴昭,启门放行,牢中火把昏明,阴湿之气扑面。
行至死牢附近,那神秘老者依旧瞌睡,似乎永远睡不醒。
裴昭目光微顿,并未上前搭话,只径直往牢深处走去。
刚行几步,便听得一阵急切呼喊:“裴郎君!裴郎君你可来了!”
只见张平扒着牢栏,探着身子,满脸惶急,涕泗横流:“你快与狱吏说说,我是被冤枉的!我什么都没做,压根不关我的事啊!”
裴昭驻足,眸光骤然沉冷,盯着张平,一字一顿道:“是你。”
张平一愣,忙不迭点头:“是我是我,裴郎君,你快救救我!”
“救你?”裴昭轻笑一声,语气冰寒,“你以为,你不过是通风报信,便能全身而退?”
张平脸色微白,强辩:“我……我只是捎了几句话,何来罪过?”
“捎话?”裴昭步步逼近牢栏,语声凌厉,“小翠无端癫狂身死,皆因有人在此处设下障眼法,引她心魔大发。你暗中传递消息,为真凶遮掩踪迹,早已是命案同谋,是从重犯,绝非无关之人!”
张平身子一颤,慌忙摇头:“我没有!什么小翠,我根本不认识,你休要诬陷我!”
“诬陷?”裴昭眼神锐利如刀,直戳张平心底,“小翠一死,人证尽失,真凶自以为高枕无忧,可你这颗棋子,早晚是弃子。真凶绝不会来救你,只会让你永远闭嘴!”
张平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却依旧嘴硬:“我不知你说的是谁!”
裴昭再逼一句,字字诛心:“你以为死守不说,便能活命?如今证据确凿,你若据实交代,尚可从轻发落;若执意抵赖,秋后问斩,背负一世骂名,再无翻身之日。”
张平牙关打颤,心底防线彻底崩裂,冷汗浸透衣衫,瘫靠在牢栏上。
裴昭冷眼睨着他,最后沉声喝问:“是谁?是谁让你通风报信的。”
张平双目空洞,泪水滚落,终于崩溃嘶吼出声:“是张文彦!是张文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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