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数千道目光从林战身上移开，齐刷刷转向半空那两道身影。有人认出了那朵青云纹章，瞳孔骤然收缩——青云宗的长老，怎么会来青石城这种边陲小地？
林战抱拳的手没有放下，脊背却绷得更直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两位大人物此刻降临，绝非易事。
青石城主脚踏虚空，周身金丹初期的威压如潮水般弥漫，每一步落下，空气中的灵气便随之荡起一圈涟漪。他身后半步，青袍老者负手而立，目光淡漠地扫过全场狼藉，最终落在演武场中央那个三尺深坑上。
坑底，林虎像条死狗一样蜷着，丹田已碎，修为尽废。
莫问微微挑眉，唇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
"林家主好手段。"青石城主率先开口，目光在林战身上停留片刻，"十年沉疴，一朝痊愈。本城主倒是好奇，是什么样的丹药，能让一个心脉寸断的人，恢复到筑基后期巅峰？"
林战神色不变，声音沉稳："城主说笑了。林某不过是……命硬。"
"命硬？"青石城主似笑非笑，"那这坑底的人，也是命不够硬？"
全场噤声。
这话里的锋芒，连傻子都听得出来。
林渊站在林战身侧，右手按在胸口，青铜戒传来一丝温热。紫璃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玩味："这城主……话里有话。他在试探你爹的底牌。"
林渊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那位青袍老者。
莫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林渊只觉眉心一刺，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针，正试图刺入他的识海。
紫璃冷哼一声，残魂之力在戒中微微一荡，那道窥探瞬间被绞碎。
莫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敛去。
"有趣。"他轻声道。
青石城主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摆了摆手："今日不是来问罪的。林家主清理门户，天经地义。本城主……不过是来凑个热闹。"
他说着"凑热闹"，身子却往旁边让了半步，将莫问让到前面。
莫问踏前一步，袖口青云纹章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林渊身上。
"你就是林渊？"
林渊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晚辈正是。"
"伤了赵海，又从陈锋三人手底下逃走。"莫问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陈锋、周平、**……三个筑基期外门弟子，被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子戏耍，还折了颜面。"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陈锋？青云宗内门排名第十八的那位？
莫问话锋陡然一转："不过你不必担心。陈锋等人系王厉私自派遣，不代表宗门意志。王厉已被禁闭三月，以示惩戒。"
全场哗然。
王厉！青云宗内门弟子前十！居然因为此事被禁闭？
林战瞳孔微缩，林渊也愣了一瞬。
莫问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朵青云，背面是一个"特"字。他屈指一弹，令牌化作一道青光，稳稳落在林渊掌心。
"青云宗外门特招令。"莫问淡淡道，"持此令，可免试入外门。三日后，来青云宗报到。"
林渊低头看着掌心的令牌，青玉温润，灵气内敛。他心中却升起一个疑问——
"前辈，"他抬头，"为何是我？"
莫问转身，目光如实质般在林渊身上扫过。目光不像是看一个晚辈，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尚未打磨的器胚。
"炼气三层的修为，却能逼退筑基期。"莫问的声音依旧平淡，"更难得的是，面对高你两个大境界的杀局，选择的不是逃，而是利用地形、人心，反制一击。"
"青云宗不缺天才， 缺的是懂得用脑子的天才，更缺能绝境求生的狼。这枚特招令，是给你那点聪明的奖励。但能不能在宗内存活下来，看你自己的造化。"
话音落下，他身形如烟般消散，只留下一道余音在空气中震荡。
青石城主笑了笑，对林战拱了拱手："恭喜林家主，令郎前途无量。"他话锋一转，"不过，本城主今日来，还有一事。"
林战神色微凛："城主请说。"
青石城主笑容收敛，嘴唇微动。一道细若游丝的声音，精准地传入林战与林渊耳中——
"青云宗内，王厉一系势大，他针对林渊，绝非只因赵海折面这般简单。林渊此去，是机遇，更是漩涡。"
"我以城主府之名护你林家三年，一为结个善缘，赌林渊能在那漩涡中活下来，走得更远。二来……"他目光深远，"青石城偏安一隅太久，水太静了。需要一尾蛟龙，把水搅活。"
他看向林渊，眼神锐利，"我要的不是你成为大能后的随手施舍。要的是你将来若真能搅动风云，记得你的根，曾扎在青石城这片浅滩上。"
林渊握紧了掌心的特招令。
紫璃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答应他。这城主……是个老狐狸，但狐狸比蠢货好打交道。"
"我答应。"林渊抬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青石城主大笑三声，拍了拍林渊的肩膀，转身踏空而去。声音远远传来："三日后，本城主亲自送你出城！"
演武场上的喧嚣，直到日落时分才渐渐平息。
林虎被执法弟子押入地牢，其心腹或被逐出家族，或被贬为杂役。三长老和四长老忙着清点账册、收回矿脉，林家上下一片忙碌。
林渊却没有参与。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将特招令放在桌上，青铜戒贴在掌心。
"你不是让我只显露一成修为？"他在心中质问紫璃。
紫璃带着一丝慵懒和看透一切的淡漠："混沌灵气已暴露在青云宗与城主府耳目下，再藏境界毫无意义。"
她声音陡然转冷："既然藏不住，那就亮到所有人睁不开眼。"
"今后只藏杀招，不藏境界。"
林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窗外，暮色四合。
林渊推开窗，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涌入。他目光越过院墙，落在林府大门外的街道上——
十丈之外，一道纤细的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柳树下。
柳如烟。
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着。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但林渊还是认出了她。
两人隔着十丈距离，隔着一堵院墙，隔着十六年的青梅竹马，隔着退婚那日的雨水和泥泞。
柳如烟的指尖攥紧了伞柄，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伞压得更低。
林渊站在窗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紫璃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不去见见？或许人家回心转意了呢。"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那声音和退婚那日如此相像。但此刻心中，却再无那日的灼痛与不甘。
"见她做什么？"林渊的声音平静无波，"问她是否后悔？听她解释苦衷？"
他摇了摇头。
"紫璃，你知道最没意思的是什么吗？"林渊看向手中的青铜戒，"不是恨，也不是原谅。是忽然发现，连恨都提不起劲了。她，和那段过去，已经轻得像窗外的雨，下就下了，停就停了。"
窗外，柳如烟撑伞立于雨中，任由雨水打湿肩头，转身走入夜色。
三日后，青云宗。
山风凛冽，吹动林渊的衣摆。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青石城已隐在群山之后，如一个微小的句点。
王腾将布袋塞进他怀里，挤挤眼："黑市的线，胖爷给你稳着。在里头受了气，记得名字，胖爷虽然进不去，但他们的家族生意，可都在外边儿。"
林战没再多言，只是将一枚温热的玉佩放入林渊手中，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一切嘱托，尽在不言中。
林渊转身，面向那高耸入云的山门。巨大的山门宛如巨兽之口，云雾缭绕间，透着无尽的森严与吞噬感。
脑海中响起紫璃带着一丝兴奋与冰冷的声音："'只藏杀招，不藏境界'……小子，准备好让人'睁不开眼'了吗？"
林渊深吸一口充满浓郁灵气的山风，嘴角勾起一抹平静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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